她的心往下沉,这份喜悦她无论如何也分享不了。
一旁裴知晦的视线缓缓移动,越过那些为银钱欢呼的愚人,精准地盯在了沈琼琚的身上。
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背影透著一股与周遭狂喜格格不入的沉静。
裴知晦眼中的审度与探究悄然浮起,她的性子转变太大了,如今竟如此谨慎。
就在这人心各异的凝重气氛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再次打破了酒坊的平静。
一个风尘僕僕的信使从马上跳下来,衝进酒坊,气喘吁吁地高喊。
“凉州府城来的加急信,给裴秀才的!”
信使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递过来。
裴知晦走上前,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股他熟悉的、混杂著陈年墨香的古怪气味。
是恩师的信。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沈琼琚离得不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一眼,她就怔住了。
那信纸上,笔走龙章,铁画银鉤,字跡是她从未见过的狂放。
可上面的內容,却让她忍不住憋笑。
“竖子裴知晦亲启:闻尔完毕家事之余,盘桓乡野,竟乐不思蜀矣?昔日之志,已餵犬乎?”
沈琼琚心里嘖了一声,这骂得也太直接了。
她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
“君之才,譬如桂林之鸟,一去不返;君之学,恰似东流之水,覆水难收!再不归府,为师將亲至乌县,以戒尺问尔之学,以家法正尔之心!”
“速归!勿谓言之不预!”
寥寥数语,却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骂出了水平,骂出了风采。
沈琼琚暗自咋舌,这老先生的文采,真是斐然。
就是不知裴知晦这般清冷孤高的性子,被当面如此指著鼻子痛骂,会是何种反应。
她悄悄抬眼,看向裴知晦,並没有预想中的难堪。
少年只是静静地看完了信,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慢条斯理地將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
仿佛那封文采飞扬的痛骂,与他全然无关。
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望向远方府城的方向,淡淡开口。
“我要起程回府城。”
。
马车疾驰在回府城的路上。
裴知晦打开临行前嫂嫂递给他的包袱。
入眼便是两壶用油纸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酒罈,红色封装上写著“二十年靖边春”,这是酒饕们口中真正的琼浆玉液。
而他的老师正是一名资深酒饕。
剩下的是一些乾粮水壶,角落里面还有一袋银子,约莫二十两。
裴知晦手指触及布袋粗糙的布面和里面银块的稜角,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缓缓收拢,將那袋银子握紧。
冰凉的银块边缘硌著掌心,带来清晰而微痛的触感。
旋即,他又一点点鬆开力道,將钱袋妥帖地放回原处,与那两坛酒、那些乾粮並列。
马车外,风声萧萧,路途尚远。
他重新靠回车壁,眼帘微垂,將所有翻涌的思绪尽数掩於一片幽深的沉寂之下。
唯有那包袱一角,仿佛还残留著一丝不同於车厢木料与尘土的味道,悄然縈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