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浆糊黏住了,死一般沉。
赵得柱背在身后的手僵在半空,两支钢笔在口袋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盯著孟芽芽脖子上那个甚至还带著体温的钢筋圈,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那是一根实心的螺纹钢,就在几秒钟前,直挺挺地立在墙角,能把人的脑袋敲开花。现在,它像根煮软的麵条,乖顺地盘在这个三岁娃娃的脖子上。
两个民兵端的枪口垂了下去,枪托砸在脚背上都没敢叫唤。
“伯伯?”孟芽芽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上的铁圈碰到锁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你刚才说,要搜谁的身?抄谁的家?”
她声音又脆又甜,像刚从井里拔出来的凉瓜,却让赵得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得柱是个混跡官场的老油条,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他眼珠子转了两圈,乾笑两声,那张老脸挤成一朵风乾的菊花:“哎呀,芽芽这孩子,真爱开玩笑。这把子力气……隨你爹,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他给两个民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枪收起来。硬碰硬?开什么玩笑。这丫头能捏弯钢筋,就能捏碎他的天灵盖。
“误会,都是误会。”赵得柱搓了搓手,脚步往后挪了半寸,“我这不是听人说,有人搞投机倒把,怕你们娘俩被人骗了嘛。既然是误传,那就算了,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想溜。
“站住。”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把赵得柱的脚固在了原地。
孟芽芽把玩著脖子上的钢筋圈,小手在上面捏出几个指印:“来都来了,不做点买卖再走?”
赵得柱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脸上堆笑:“买卖?啥买卖?芽芽,伯伯可是国家干部,不搞那一套。”
“可是我妈说了,公买公卖是政策。”孟芽芽指了指院子里晾衣绳上掛著的两张兔子皮,“那是今天的猎物。皮子还没硝好,但毛色好。供销社一张收一块五,伯伯你是体面人,两张给五块不过分吧?”
赵得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两张生兔子皮,供销社顶天收八毛一张!这死丫头张嘴就是五块?这哪是买卖,这是明抢!
“芽芽啊,这……”赵得柱刚想摆官架子教育两句。
“咔嚓。”
孟芽芽手里多了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她也没用力,大拇指就在石头表面轻轻一按。
石粉簌簌落下,硬邦邦的鹅卵石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指纹坑。
赵得柱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腮帮子都在抽搐。
“五块?”孟芽芽歪著头,一脸天真,“要是嫌贵,我这还有別的『特產。比如那边的磨盘,伯伯要不要扛回去压酸菜?我可以免费帮你搬到你家房顶上。”
赵得柱顺著她的手指看向那个三百斤的石磨盘,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磨盘从天而降砸穿自家瓦房的画面。
这哪是三岁奶娃,这分明是討债的鬼!
“买!伯伯买!”赵得柱咬著后槽牙,手哆哆嗦嗦地伸进上衣內兜。他这趟本来是想来捞油水的,没想到油水没捞著,还得倒贴。
他摸出一张五块的大团结,那钱在他手里攥出了汗,捨不得鬆手。
孟芽芽也没客气,伸手一抽,把钱拽了过来。
“谢谢伯伯支持军属生活。”孟芽芽把钱折好,塞进兜里,又指了指绳子上的兔子皮,“东西在那,自己拿。別拿错了,要是碰坏了我家的门窗……这钢筋还有好几根呢。”
赵得柱脸都绿了。他给两个民兵递了个眼色。
两个大小伙子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扯下那两张还带著腥味的兔子皮,卷吧卷吧塞进怀里。
“那……大嫂子,我们先走了,还得去巡逻。”赵得柱一刻也不想多待,这院子风水不好,阴森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