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厚重的木门切断,水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孟芽芽拖著那根比她手腕还粗的拖把棍,一步步走进水房。棍子末端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是在磨牙。
她穿著很不合身的大花布褂子,袖子卷了两道,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那张肉嘟嘟的小脸板得像块刚出窑的冰砖。
捲髮女人钱梅愣了一瞬,隨即看清来人不过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紧绷的神经立刻鬆了下来。她嗤笑一声,把手里还没来得及泼出去的半瓢脏水晃了晃。
“哪来的野孩子,这么不懂规矩?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钱梅並不认识孟芽芽。昨天孟芽芽在六號院收拾王虎的时候,她正好回娘家了,只听说六號院来了对乡下母女。
孟芽芽没搭理她,径直走到林婉柔身边。她把拖把棍往地上一杵,伸手去拉林婉柔被抓红的手腕。
“疼吗?”孟芽芽问。
林婉柔眼圈红红的,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不疼。芽芽,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儿乱。”
“不回去。”
孟芽芽转过身,仰著头,视线在围著的一圈女人脸上一一扫过,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钱梅身上,以及她手里那个装著脏水的葫芦瓢。
“刚才是你泼的水?”孟芽芽指了指林婉柔盆里漂著黑沫的衣服。
钱梅双手抱胸,把那一身的確良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是我又怎么样?手滑了不行啊?再说了,本来就是破烂货,泼点脏水怎么了,帮她消毒呢!”
周围几个女人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鬨笑。
孟芽芽点了点头:“承认就好。”
她突然鬆开手里的拖把棍。棍子倒向一旁,“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孩子被嚇傻了的时候,孟芽芽动了。
她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猛地撞向钱梅的大腿。
“啊!”
钱梅根本没防备,被这一撞,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蹌著向后倒退。她手里还拿著那个装满脏水的葫芦瓢,慌乱中手一抖。
“哗啦——”
那一瓢本来准备泼给別人的脏水,结结实实地全部浇在了钱梅自己的脸上和胸口。
一股带著餿味和肥皂腥气的冷水,顺著那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捲髮流下来,糊住了她的眼睛,灌进了她的领口。
那件崭新的確良碎花衬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至极。
“呸!呸呸!”钱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股怪味呛得她直反胃。
水房里鸦雀无声。刚才还看热闹的女人们,此刻全都张大了嘴。
“你个死丫头!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