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红星农场三连一排的猪圈里,那股子冲天又辣眼睛的氨气味儿,浓得能把人顶个跟头。
孟建军手里握著那把比他还高半头的长柄大粪勺,两条腿肚子直转筋。昨晚拉了一宿,肠子里那点油水早刮乾净了,现在肚里空荡荡的,只有胃酸在翻涌。
“呕——”
他弯著腰,对著那一池子臭烘烘、黏糊糊的猪粪,乾呕了一声。
这哪是人干的活?
在他的想像里,管三百张嘴,那得是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著茶缸,指点江山,底下几百號人排队等著他签字领饭票。
现实却是,这三百张嘴全是长著长鼻子、哼哼唧唧的大肥猪!
“愣著干啥?猪等著开饭,你等著过年啊?”
朱班长像尊黑铁塔似的站在猪圈门口,手里掐著根赶猪用的细竹条,往铁栏杆上“啪”地一抽。
那动静嚇得孟建军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粪勺扔粪坑里。
“那个……朱班长,我是顾团长的亲弟弟。”
孟建军把腰直起来,试图摆出点皇亲国戚的架子,那张沾了猪食渣子的脸皱成一团。
“我哥说了,我是特殊人才,是来……来指导工作的,不是来掏大粪的。”
朱班长听了这话,也没恼,反而咧嘴乐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把作训服撑得鼓鼓囊囊。
“指导工作?行啊。”
朱班长指了指在那头拱来拱去的一头五百多斤的大种猪。
“看见没?那是咱们农场的『一號首长。你要是能把它伺候舒服了,让它不哼哼,那你就是指导到位了。要是伺候不好……”
朱班长手里的竹条在空中甩了个响鞭,“啪”的一声脆响。
“在我们这儿,猪是祖宗,你是孙子。猪饿瘦一斤,我就让你掉十斤肉。”
孟建军被那鞭声嚇得缩了缩脖子。
他是真的怕。这地方荒山野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前这黑大个看著比顾长风还不好惹,那胳膊比他大腿都粗。
“我干……我干还不成吗!”
孟建军咬著后槽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把心一横,屏住呼吸,那大粪勺子往猪圈里一探。
死沉死沉的!
一勺子下去,混著猪粪和烂泥,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孟建军这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骨,提这一下差点闪了腰。
“哎哟我的老腰……”
他哼哧哼哧地把粪勺往外拖,胳膊酸得像断了似的。
这才第一勺。
放眼望去,这一排猪圈,几十个坑位,每一个都堆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