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月。长江口隱蔽支流,芦苇盪深处。
十艘造型怪异的小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它们通体涂成了黑色,没有桅杆,没有风帆,甚至连甲板都很少,只有一个低矮的流线型铁皮棚子罩住了大半个船身。船尾,一根粗大的排气管正向外喷吐著若有若无的白气。
这是严铁手用最新的高压蒸汽机改装出来的蒸汽突击艇。代號:“黑鯊”。
“这就是给那帮红毛鬼子准备的『夜宵?”铁牛围著一艘黑鯊艇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船头那根长得夸张的竹竿。竹竿足有三丈长,向前伸出,顶端掛著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皮桶。
“別乱动!”严铁手嚇得一把拍开铁牛的手。“那里面是两百斤提纯过的颗粒黑火药!”“加上触发引信,只要撞上硬东西,咱们这芦苇盪就平了!”
这就是杆雷。在鱼雷发明之前,这是人类海战史上最疯狂、也最有效的近战兵器。不需要瞄准,不需要复杂的发射机构。只需要衝上去,用杆子捅进敌人的肚皮,然后……boom爆炸!
“这玩意儿太带劲了!”铁牛两眼放光,一把抓住陈源的袖子。“哥!让我去!让我带队!”“俺铁牛最適合干这种硬碰硬的活儿!”
“不行。”陈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活儿不需要皮糙肉厚,需要的是……冷静的疯子。”
陈源转过头,看向这支名为“黑鯊”的特种小队队长。那是一个独眼龙,名叫赵十一,原是鄱阳湖的水匪头子,后来被招安。他没有铁牛那么壮,但那只独眼里透出的寒光,比江水还冷。
“赵十一。”陈源看著他。“知道任务是什么吗?”
“知道。”赵十一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摸了摸腰间的酒壶。“要么把红毛鬼子炸上天,要么把自己炸上天。”“反正都是上天,不亏。”
“嗯?很好。”陈源取出一份刚刚绘製好的纸质海图。“荷兰人的锚地在这里。”“今晚西北风,他们的哨船都在上风口警戒。”“你们逆风去。”“蒸汽机不需要风。”
子夜时分。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荷兰舰队的桅杆灯在摇晃。
赵七钻进了闷热狭窄的驾驶舱。这艘不到十米长的小艇里,塞进了一台轰鸣的蒸汽机和两吨煤,再加上三个不要命的船员,空间极其逼仄。“添煤!把压力烧足!”赵七低声吼道。
锅炉工疯狂地铲煤,炉膛里的火焰舔舐著水管,压力表的指针开始向红色区域颤抖。“突突突突——”螺旋桨搅动水流,推动著小艇逆著风浪前行。
在这个时代,所有的海军战术都是基於“风”的。如果逆风,帆船就得走“之”字形,速度极慢。所以荷兰人的警戒哨主要盯著上风口,根本没想过会有东西能从下风口逆风衝过来,而且速度还高达12节!
虽然陈源不在船上,但他通过之前交给赵十一的那份海图,已经標註了所有的暗礁和水流。赵七手里拿著陈源给的指南针,死死盯著航线。
“左舵五度!避开暗礁!”赵十一大喊。小艇灵活地画出一个弧线,像一条黑色的鯊鱼,贴著水面滑行。在这个距离上,蒸汽机的噪音被风浪声掩盖,再加上没有风帆的黑影,在夜色中几乎是隱形的。
五百米。三百米。前方出现了巨大的黑影。那是荷兰舰队的外围锚地。几艘负责补给和护卫的武装商船正停泊在这里,船上的水手还在甲板上酗酒,甚至能听到他们的笑声和风琴声。
“那帮蠢货。”赵十一狞笑一声,拔掉酒壶塞子,猛灌了一口烈酒。“既然你们不想睡觉,那就別睡了。”“全速!撞上去!”
最后一百米。“黑鯊一號”不再掩饰。锅炉的泄压阀打开,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呜——!!!”这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如同鬼哭狼嚎。
甲板上的荷兰水手嚇了一跳,醉眼朦朧地往海面上看。“那是什……上帝啊!那是撒旦的战车吗?!”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一艘没有帆的小船,喷著黑烟和火星,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笔直地冲了过来!而在船头,那根长长的竹竿,就像是死神的镰刀。
“开炮!快开炮!”大副惊恐地尖叫。但已经来不及了。风帆战舰的火炮都在侧舷,而且没有装填,就算装填了也打不到贴著水面衝过来的小艇。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赵十一死死握著舵轮,眼睛瞪得裂开。“去死吧!!”
“嘭!”竹竿顶端的炸药桶狠狠地撞在了那艘武装商船的吃水线下方。触发引信瞬间激活。
“轰隆——!!!”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球在海面上炸开。两百斤黑火药在水下爆炸的威力是恐怖的。巨大的水压瞬间撕裂了商船脆弱的木质船壳,炸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大洞。不仅如此,爆炸的气浪甚至把那艘几百吨重的商船掀得往上一跳,龙骨发出了痛苦的断裂声。
“咔嚓!”海水疯狂灌入。商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断裂。船上的弹药库被殉爆,引发了更大的爆炸,火光冲天,把半个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而赵十一的小艇呢?在撞击的一瞬间,赵十一早就拉动了“倒车档”。虽然爆炸的余波把小艇冲得像树叶一样乱晃,甚至震裂了舱里的几根管子,烫得锅炉工哇哇大叫。但他们活下来了。“撤!快撤!趁乱走!”赵十一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狂笑著调转船头,钻进了黑暗中。
与此同时,其他的几艘黑鯊艇也得手了。虽然有一艘因为锅炉故障没能衝上去,还有一艘被反应过来的荷兰人击沉。但剩下的八艘,成功炸沉了两艘补给船,重创了一艘护卫舰。
荷兰舰队炸营了。警钟长鸣,號角声此起彼伏。“敌袭!敌袭!”“是幽灵船!没有帆的幽灵船!”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舰队司令科恩衣衫不整地衝上甲板,看著那燃烧的海面,脸色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战列线,还没开打,就被这群卑鄙的“苍蝇”咬得鲜血淋漓。更让他恐惧的是……刚才那种船,到底是什么动力?为什么能逆风衝锋?为什么没有帆?
远处的芦苇盪里。陈源放下望远镜,看著那冲天的火光,嘴角微扬。“严铁手。”“看来你的『神风特攻队效果不错。”
“可惜了六个弟兄……”严铁手有些心疼。
“这就是战爭。”陈源转过身,走向指挥室。“今晚只是开胃菜。”“明天,被激怒的公牛,该衝进我们的斗牛场了。”“传令各舰,进入一级战备。”“把蚊子船都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