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兴工业区外围。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臭味,那是昨夜被烧死的四千多具尸体发出的。废油燃烧后的黑烟遮蔽了天空,让这个早晨显得格外阴森。
清军大阵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战马不安地刨著冻土,士兵们的眼中写满了惊恐。连续两天的惨败,从地雷阵到机枪扫射,再到昨晚的火海,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已经被这些“妖法”消磨殆尽。
“呛啷——”多尔袞拔出腰间的顺刀,猛地割断了自己战马的韁绳。那一刀极狠,战马受惊跑开,留下一截断绳落在地上。
“看著我!”多尔袞转过身,面对著身后那十万名还没有投入战斗的主力。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骑在马上,我们是靶子!”“那个陈源,用妖法封住了我们的马蹄!”“但是!”多尔袞指著远处那些冒著黑烟的厂房。“他们没有城墙!那是房子!是一间间屋子!”“下了马,我们就不是满洲勇士了吗?!”“下了马,我们的刀就不利了吗?!”
一片死寂。满洲人视马如命,下马步战,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传令!”多尔袞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全军下马!”“除正黄旗护军外,其余各旗,全部弃马步战!”“以牛录为单位,拆分进攻!”“杀进屋子里去!把每一个活人都剁碎!”“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哗啦——”十万人齐刷刷地翻身下马。这种场面是震撼的,也是悲壮的。他们脱掉了笨重的骑兵长靴,换上了利於奔跑的布鞋。他们扔掉了长骑枪,换上了更短、更灵活的重斧、骨朵和顺刀。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群失去了翅膀却更加凶残的行军蚁,向著大兴工业区漫了过去。
第一机械厂,总装车间。
这是一座长达两百米、宽五十米的巨大厂房。以前这里日夜轰鸣,生產著大燕的农机和枪管。现在,机器停了,只有昏暗的天光从高处的排气窗透进来,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柱。
“砰!”厚重的铁门被撞开。一支由五十名正红旗步甲组成的清军小队冲了进来。领头的拨什库班长握著一面圆盾,警惕地环顾四周。
“搜!”他低声命令。“小心妖法!”
这里太安静了。巨大的龙门吊静静地悬在头顶。一台台盖著帆布的工具机像是一座座坟墓。地面上到处是散落的铁屑和油污。
清军士兵小心翼翼地在工具机的迷宫中穿行。突然。“哐当!”头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清军士兵惊恐地抬头。只见十米高的空中,那个巨大的龙门吊滑车突然动了。一个黑影站在行车樑上,割断了一根缆绳。悬掛在鉤子上的一捆重达千斤的实心钢锭,呼啸著砸了下来。
“快躲——”那个拨什库的话还没喊完。“轰!!!”钢锭重重地砸在清军密集的队形中。地动山摇。处於落点中心的三个士兵瞬间变成了肉泥,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衝击波和飞溅的钢块把周围的几个人也砸得骨断筋折。
“上面!上面有人!”清军举起强弓,对著头顶乱射。但在那复杂的钢结构横樑之间,那个黑影早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串诡异的笑声。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哗啦——”脚下。一块不起眼的铁板突然被掀开。两支长达三米的磨尖螺纹钢猛地刺出。
“噗嗤!”这一下极狠、极准。螺纹钢那粗糙的表面轻易地撕裂了清军士兵小腿上的棉甲,深深地扎进了肉里,甚至卡在了骨头上。“啊——!!!”两名清军倒在地上惨叫。而在他们倒下的瞬间,那两根螺纹钢又迅速缩回了地下,铁板“哐当”一声盖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下!地下也有人!”剩下的清军彻底疯了。他们挥舞著刀斧,疯狂地劈砍著那些铁板,却只溅起一串串火星。这就是工业迷宫。在这里,敌人可能来自头顶,可能来自脚下,甚至可能来自那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通风管道。对於习惯了在草原上直来直去的骑兵来说,这里就是幽灵的鬼屋。
虽然清军遭遇了伏击,但他们毕竟人多势眾,而且悍不畏死。很快,越来越多的清军涌入车间,开始对工人们藏身的角落进行围剿。
车间一角,工具库房。
七八名工人被二十几个清军堵在了死角里。工人们手里的燧发枪已经打空了,来不及装填。领头的清军狞笑著,舔了舔刀刃上的血。“跑啊?怎么不跑了?”“一群打铁的奴才,也敢杀我满洲勇士?”
工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老工,叫赵铁柱。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扔掉了那杆发烫的空枪。“兄弟们。”“咱们没子弹了。”“但咱们有这个。”
他弯下腰,从身后的货架上,抄起了一把沉甸甸的重型管钳,用来拧蒸汽管道的那种,纯钢打造,重达十斤。身后的几个年轻徒弟,也纷纷拿起了大號扳手、撬棍和铁铲。
“上!”清军吼叫著冲了上来,挥舞著锋利的顺刀。
一名清军挥刀劈向赵铁柱。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脑袋都能搬家。但赵铁柱不退反进。他是八级钳工,这一辈子都在跟钢铁较劲,手上的力气大得嚇人。
“鐺!”赵铁柱举起左臂,用上面缠著的厚厚一捆废旧皮带组成的临时护臂硬扛了一刀。皮带被砍开,鲜血渗出。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与此同时,他右手的管钳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这一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清军的头上。那名清军的头在重型管钳面前,就像个鸡蛋壳。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那个清军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子暴突,脑浆混著血水从鼻孔里喷出来,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师父威武!”后面的徒弟们受到鼓舞,嗷嗷叫著冲了上去。“跟他们拼了!”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也极其原始的廝杀。没有任何章法。工人们用撬棍捅进敌人的锁子甲缝隙,用扳手砸碎敌人的膝盖骨,甚至用铁铲铲掉敌人的半个脑袋。清军虽然武艺高强,但在这种狭窄、混乱、贴身肉搏的环境里,他们的长刀反而施展不开。而那些笨重的工业工具,却成了破甲的利器。
十分钟后。库房里安静了下来。二十几个清军全部躺在了血泊里,死状极惨。赵铁柱靠在墙上,大口喘著粗气。他身上中了三刀,血流如注。剩下的几个徒弟也都掛了彩,有个孩子甚至在低声哭泣。
“別哭!”赵铁柱用那是沾满脑浆的手,摸了摸徒弟的头。“看到了吗?”“韃子也是人。”“脑袋被开了瓢,照样得死。”他捡起地上的一把顺刀,插在腰间。“包扎一下,咱们去二车间。”“那边还有老张他们,估计也快顶不住了。”
陈源站在水塔上,听著从各个厂房里传来的喊杀声和金属撞击声。一群未经训练的工人,竟然在肉搏战中,跟满清正规军打出了这样的交换比。这不仅仅是因为地形优势。更是因为那种名为“保卫家园”的疯狂意志。
“多尔袞。”陈源看著那片仿佛在燃烧的厂区。“你想拼消耗?”“我有五十万人。”“你只有十万。”“在这个迷宫里,我会把你的一滴滴血,全都榨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