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绵延数里的贫民窟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巨大的帝陵地面建筑已初具雏形,无数民夫在监工的皮鞭下辛苦劳作。
工地外围被高大的围墙和府兵严密把守,閒人勿近。
他们试图绕开守卫,在更远的郊野寻找流民的踪跡。
费尽周折,终於找到几个躲在破庙里、面黄肌瘦的原住民。
提起征地之事,这些人起初眼神躲闪,不敢多言。
在殷羡再三保证、並拿出一些乾粮灵石接济后,才有一个胆大的老翁哭著诉说:“大人……哪有什么补偿啊……
官府的人来了,说这块地是龙脉,要修傅大帝的坟,让我们立刻滚蛋……每亩地就给了一块灵石,
还是那种最次的碎灵,不肯走的,就直接抓进大牢,说是褻瀆帝威、敌国五十万……
我儿子就是顶了一句嘴,就被判定为五十万,现在还没放出来啊!”
老人泣不成声。
“那安置费呢?不是说有安置费吗?”
楚红顏急问。
“安置费?”旁边一个妇人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恨意,“发了,发了一点点米,还不够吃三天,
说好的每户一百灵石,影子都没见到,
官老爷说钱被上面的大人统筹安排了,让我们去南边的荒地自己开垦,那荒地连草都不长,怎么活啊!”
殷羡和楚红顏听得怒火中烧,详细记录了这些人的姓名、住址(原址)、被征土地面积、承诺补偿与实际所得。
这些都是有力的证词!
然而,当他们带著证词和满腔义愤,去找负责此事的京兆府和户部相关官员对质时,得到的却是另一套说辞。
京兆府出具了加盖官印的“土地徵收补偿清册”,上面白纸黑字写著每亩地补偿十灵石,每户流民发放了五十灵石安置费及三月口粮,並有“部分流民代表”的签字画押。
户部则出示了相应的款项拨付记录,显示款项已全额划拨至京兆府。
至於流民口中的一块灵石,官员们要么表示是刁民诬告、“企图讹诈朝廷”,要么推说“具体发放过程中或有胥吏剋扣,已责令严查”。
但查来查去,最后往往是不了了之,抓一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顶罪。
殷羡想深入调查款项从户部到京兆府,再到具体发放环节的流向,却被告知涉及多个衙门、眾多经手人,帐目浩繁,非短期內能釐清,且“恐影响帝陵工程进度”。
一条条线索,看似清晰,却在即將触及核心时,被一层层无形的、由官官相护、利益勾连、程序壁垒织成的大网牢牢挡住。
殷羡和楚红顏感觉自己仿佛在泥沼中挥拳,用尽全力,却只能激起一点浑浊的浪花,很快又恢復平静。
更让他们感到无力的是,朝中舆论悄然变化。
起初还有些同情或暗中支持他们的官员,在感受到来自东宫、工部乃至陛下不悦的压力后,纷纷变得沉默,甚至开始疏远他们。
私下里,开始有流言传出,说殷羡倚老卖老、沽名钓誉、见不得別人立功,楚红顏性情偏激。
连他们派去取证、询问的胥吏,也常常空手而归,抱怨对方不配合,资料遗失,主事不在。
时间一天天过去,调查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殷羡將自己关在衙署內,面对堆积如山却难以作为铁证的零散材料,胸中一股鬱气无处发泄。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愤怒交织,终於让他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硬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对著空荡荡的公堂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吼:“奸佞当道!国法何存!公道何存!!”
“我是万万没想到,整个朝野上下都给董王在遮掩。”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声音嘶哑,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这位以刚硬著称的清流砥柱,此刻竟显出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