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字还是如我初见时那样,每一撇,每一捺,都极尽小心。
我握着休书的手,像是僵住了。
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难道夫妻一场,我在他眼中,便是那遇难便走的人么?
小音在一旁,绞着手,劝道:“小姐,姑爷也是为了您好。您还年轻,肚里的孩儿又没了,若姑爷果真去了,您在这程家门儿里,可怎么办……”
南归的雁成双成对地飞过天边。偶有失群的孤雁,声声叫着。
我抬手,将那休书撕得粉碎。
鹤鸣急道:“二少奶奶,您这是何苦?二爷就是怕您不同意和离,才写了这休书。”
我道:“我自入程家,上孝婆母,下睦小姑,主理中馈,无有过错。二爷便是想休我,也该有个缘由。这休书,我不认。”
门外的小厮禀道:“二少奶奶,秦公子来了。”
“快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明旭来了。
他好似赶了很远的路,鞋履上满是尘埃。
“桑榆,我才下渡口,便听说了京中的变故,忙不迭地赶来了,你和母亲,可都还安好?”
我忙命小音斟茶,他没顾上喝,只是向我道:“你别急,我与你一同想办法。”
“才下渡口?秦公子这些日子去了何处?”我问道。
他忽地低下头,含糊道:“父亲命我回了趟扬州……”
秦老爷好端端的,突然喊他回扬州做甚?
我指着西厢房,道:“秦夫人在我这里,一切都好,你放心。可……张大人没了,程淮时入了狱……”
他道:“桑榆,我命运河沿岸所有天盛楼的铺子,将柜上的现款提出。现已筹得黄金万两。人皆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这大明天下,哪处衙门不贪?咱们花大价钱,上上下下,四处打点,或能有些希望。能留下程大人一命,也未可知。丢了官,不要紧。人在,就好。”
还记得,在陋巷的酒馆外,他告诉我,有任何难处,尽管找他。我与他打趣,问他,要万两黄金给不给?
那时,我们都以为是玩笑话。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真的筹备万两黄金来解我的难。
万两黄金,等于十万雪花银,也只有天盛楼,能拿得出了。
莫名地,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秦明旭一直以为张大人是他的生父,还曾在张府小住。为什么听说生父死了,却没有主动提及?
像是背负了什么,又难以触碰什么。
我缓缓重复一遍:“秦公子,张大人没了……”
他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如泰山压顶,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