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是没有随四散的人群而去,一直躲在一旁,看着此处的动静。
她口中喃喃念着:“贪瞋痴,三毒,三垢,三火。静明,你本是极聪慧的一个人儿,何必走这一步……入佛门六根未净,踏红尘痴念太过……我昨日该早早拦住你……”
我停下脚步,轻声道:“你是何人?”
她道:“贫尼乃桃花庵中的清明,素日与静明睡在同一间庵房,与她最是交好。她从前未出家时,便常来庵中。她有什么痴苦,亦都说与贫尼听。昨夜,贫尼见她悄悄将火烛藏入袖中,又取银票交予师父,说是平生所积,已是无用之物,给师父将来修庵使用。贫尼心觉不对,问她,她却只是微笑摇头。她说,她想好了一个绝妙的去处。贫尼以为,她要还俗。没想到,她是……”
她流着泪,叹息。
我看着荀意棠的尸首。
她烧得面目模糊的嘴角仍挂着满足的笑容。仿佛死前的那一段时光,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她是打定了主意的。
她的执拗从未变过。
研磨墨以腾文,笔飞毫以书信,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至死方休。
小尼姑将她葬在庵前的桃花树下。
那枯萎了的桃枝,在雨后晃动着。
我最后一次环顾着这庵,这山,这坟。
转身,随冯高离去。
私宅坐落在一片桑树林中。
远离官道,奢华而幽静。
程淮时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客房中。
鹤年堂的大夫来瞧过,直言,纵是烧伤好了,也要留一身的疤,一世难消,现只求着伤口莫要流脓,保住性命,已是上上大幸。
大夫开了药,冯高命人去煎。
辗转已是黄昏。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我与冯高踱到庭院,踩着厚而软的桑树落叶。
我抬头,向他道:“豆芽,你想去看看秦夫人么?”
他低下头,不作声,脸忽地红了,双手揉搓着,局促不安。
我道:“上回,你从程府中消失,她很着急。她一直在等你。”
他呆愣愣地。
“姊姊,我……我不知道怎样面对……我没有拥有过……她那样给我喂汤,我渴望,又害怕,我害怕,我……”
他不肯再提。
我伸出手,摩挲着他的额角:“傻瓜,你对旁人那样聪明,怎么对自己的母亲倒笨了起来?你是她的孩子啊。”
他背过身去:“姊姊休要说了。”
我道:“我不会逼你。一切都按照你自己的心来。我现在要回程府,接小音,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他想了想,磨磨蹭蹭地跟着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