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的那一年,他七岁。刀片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掏空。被他叫作“义父”的曹厂公脸上阴晴不定,说着:“一刀下去,从此,你就只是半个人了。”
他的半条命,早就交给了老天。剩下半条,也没什么可惜。
他赤手空拳,在御苑中与豹子搏斗。
万岁说,为君者,没有什么喜好,不过是要用活下来的那个人。
他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人。
他手握重权,视性命如蝼蚁,可半夜睡觉,都不敢全然合上眼。
姊姊、母亲身边有秦明旭。商人重利,但秦明旭对姊姊还算情深,对母亲还算孝顺。他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须信人生皆有命,枉著黄尘三万丈。
他将刀对准自己的心口——
“儿啊!万万不可!”蔡青遥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声嘶力竭喊道。
冯高强自镇定道:“您如何来了?快快回去吧。我不过是与旧日同僚比划比划。一会子就回去。”
蔡青遥泪流满面,只是不断地摇头:“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她跪行到张鲸面前,扑通扑通地磕着头:“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我可以死的,我没关系……”
一生淡泊的蔡青遥,此刻卑微地哀求着,扎痛了冯高的眼。
他不要母亲这样。
他不要。
正在这时,跟在后头的秦明旭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走到蔡青遥身边,道:“母亲敢是糊涂了么?”
蔡青遥茫然地抬起头。秦明旭道:“母亲,您的儿子是我才对啊。他死了,是好事,我们要多谢这位官爷。”
“旭儿,你在说什么!”
秦明旭卑躬屈膝,讨好地向张鲸道:“如此纠缠,倒是耽搁了官爷的时间。倒不如,我来为官爷动手,早早结果了他。”
张鲸不置可否。方才,就差一点儿,冯高便死成了,这个女人一来,他看见冯高迟疑了。他生恐冯高反悔了。冯高早一刻死在他面前,他早一刻心安。
“冯高曾说,最喜欢看人血,人血像开到最浓处的桃花。官爷快看看,他的血,是怎么开花的。”
说时迟,那时快,秦明旭夺过龙纹刀,向冯高刺去!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传来。
蔡青遥惨叫一声,昏厥在地。
张鲸心中升起不可抑制的愉悦,上前几步。
秦明旭猛地一转身,反手勒住站在他身后的张鲸的脖子,将龙纹刀置于张鲸的脖颈上。他挟持着张鲸,一步步后退。
他向冯高道:“快,快带母亲走!”
方才那一刀,并无刺在要紧处。却能让张鲸放松警惕,趁机得手。
他答应过妻子,要将冯高平安带回去。他定能办到。
可他并非庙堂中人,也没有听到张鲸与冯高的谈话。他没有想过,如果挟持张鲸能让冯高活命,冯高自己为什么不这样做?
他抱着一命换一命的心,孤勇地做这件事。
他要把错换的一生,堂堂正正地,还给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