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周衍东带女儿回京州之前,去了趟墓地看程溪。
倪云初也在,三个人默默站在程溪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程溪的照片。
黑白照片中,程溪的笑容依然温暖柔和,那双杏眼释放的喜悦与善意,如清风拂面。
站了一小会儿,周衍东轻声开口:“我去那边转转。”
倪云初知道他什么意思,扭头对程妙瑾说:“妙妙。我也过去走走。”
她和周衍东往两个方向各自走开,程溪墓碑前,只剩女儿一个人。
程妙瑾明了,大家这是在互相给机会,好让每个人都能单独跟程溪说说话。
程妙瑾坐在地上,盘起双腿,胳膊肘撑着腿,两个手掌托着腮,笑着对母亲说:“妈妈,你留给我的钱,我还没用出去,因为什么特别想吃的零食。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真的很难做个幼稚的小屁孩儿。
“不过我想,不管我什么样儿,妈妈都会很爱很爱我。妈妈爱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样的,而是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
“所以,我也一样。我要告诉妈妈,不管妈妈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很爱很爱妈妈,一直,一直,一直,爱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咧嘴笑了,站起来:“妈妈,你等会儿,我叫倪老板来陪你。”
程妙瑾跑到倪云初身边,指了指程溪墓碑的位置,倪云初意会,拍拍她肩膀向墓碑走去。
来到墓碑前,还未开口,倪云初便红了眼。
她深呼吸,仰头望了望天,泪水从眼角滚落。
她笑出了声,低头看向墓碑上程溪的脸。
“我还是那么脆弱,那么爱哭……来之前想得好好的,在你面前绝不流泪,绝不让你担心,可真到了这一刻,又怎么忍得住呢?
“这些天,我一直在回想爸爸妈妈离开后你告诉我的那些话。你说,肉身会消亡,灵魂永不灭。你是对的。所以我相信,其实你没有走,你会一直陪着我……
“我现在都不减肥了,神奇的是,当我放弃减肥,我居然自然而然就瘦了!原来当一个人彻彻底底接纳了自己,活在平和满足与喜悦中,真的会心想事成。
“你曾经教过我这个道理,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不,其实也不晚,对吗?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才哪到哪?谢谢你陪我走的那段路,我知道,你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陪我继续往下走。
“我把民宿关了。等明天送走妙妙和周衍东,我就背着背包去旅行。我要带你去看很多很多风景,带你去吃很多很多美食,我要带着你,继续玩人间这场游戏。”
说完最后一个字,倪云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起最后一次跟程溪见面时,她明媚的笑脸。
倪云初转身看向不远处,见周衍东正看着这边,朝他挥了挥手,迈步走开。
直到倪云初走远,周衍东才来到程溪墓前。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比女儿和倪云初站得都久。
他足足站了两个小时,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看着黑白照片中的程溪,表情很淡,目光也很淡,无悲无喜,无怒无怨。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十一年前,他们在办公室里推心置腹说了很多话,流了数不清的泪。那时候,谁都不知道,程溪已经怀孕了。
程溪的离开使他悲痛欲绝,然而,他从不曾想过,生离之后,再见便是死别。
他还想起从前许多事。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与漫长的人生相比,只是短短两年。他一生都无法遗忘的两年。
最后,他抬起手,轻抚着照片上程溪的面庞,淡淡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想,其实什么也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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