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叶站起对我说:“今天真高兴,难得的高兴。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说:“怎么?”
“高中课程实在太紧,再没有时间玩了。将来高考,我的第一志愿将报‘北大’。”
我怔了一下,说:“本来,这样才好。”
又想到,她时间这么紧却为了我的一个请求而耐心地来陪了马静半个多月,我望着她,心里很感激,也莫名地惆怅。
八
我们“四肢发达组织”开始瓦解是在初三毕业的日子里。
首先从当局身上开始。一连几天,当局神情不定,好像有很重的心事想对我们三个说,却又“欲语还休”。终于被我们看出来,追问再三才说了。
原来当局已被校长私下通知今年学校拟定将他“保送”上师范体育班。当局说他拿不定主意上还是不上。
我们听了心里先涌起的念头是深深地佩服学校办事真办得漂亮!像当局这样的人无论从学习还是品德都绝不会在“保送”之列,但学校要“保送”他上的是体育班,这就很令谁也说不出什么了。当局虽不是运动员,但蹦蹦跳跳的事嘛,他作为“四肢发达组织”成员,还是可以“胜任”的。
我们大家都想起当年升初中当局死也不上重点中学的往事,但我们现在都已十六岁了。我们沉默了半晌,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我说:“当局,这件事还是你自己来拿主意吧。”
当局期期艾艾地说:“我……让我再考虑几天吧……其实,我们不在一起上学,也能在一起玩的。”
我们都说:“那是。”
过了几天,当局告诉我们,他决定上师范,我们哥仨都说好。他觉得有些对不住我们哥们儿,说:
“我学习不行,即使上高中将来也没希望上大学,不如现在上师范,大小也算个文凭。”
又过了几天,学校便正式公布了那几个“品学兼优而又立志献身于教育事业”,由学校决定保送师范的学生的名单,当局的名字在中间。
那几天这几个人在校园里最惹眼,他们不必挂心中考了,轻松得在校园里飘来飘去不知干些什么好。其他人却正忙得昏天黑地,中考像大难一样就要临头了。
考试前填报考志愿,我想也没想就填了一所重点高中,那是张叶所在的学校。北方却什么也没填,他决定不参加中考了。他说他考也是百分之八十考不上,即使万幸靠那“百分之二十”考上了,将来也是百分之百考不上大学,还不如趁早去挣钱,我们劝了劝他,但北方的性格是劝也没用。
长枪悲悲戚戚地填了个普通高中,他知道自己就这个水平,既没有飞马的聪明也没有北方的潇洒更没有当局的好运。
不久以后中考完毕。又过了一个暑假,各类学校开学。当局上了师范,我上了重点高中,长枪上了普通高中。北方则真的在街上摆了个港衫摊,放了一挂鞭炮,正式开张。
暑假最末的一个晚上,我们哥四个拿出所有的钱在一家不算低档的餐馆完成了“四肢发达组织”的最后一次聚会。第二天,“四肢发达组织”便随着我们的各奔前程而瓦解。
我们还时常找到一起玩,但再也称不上“组织”了。
不久,我发现北方的酒量猛增,却不怎么爱打架了。
很长日子以后的一天,姐姐对我说在街上看见赵克强了,他正带了一个很新潮的女孩走出咖啡厅。看见姐姐,他老远打招呼走过来,见姐姐打量那女孩,他脸红红地介绍说这是他的女朋友。
我问姐姐那女孩长得好看吗?
姐姐说好新潮好漂亮。
我想起北方有好长时间没来找我了,便骂了句:“这小子,真不够意思!”
作家与你牵手阅读:
写出了《哦,傻样儿》之后,我算是会写了,这里所说的“会写”,不是指虚构,而是指“会编故事”。在小说创作中,虚构和编故事不是一个概念。会编故事就能写小说,但光会编故事,很难写出好小说。这么多年写作的体会,我觉得好的作品都是有生活中的触发,是在生活感受的基础上进行虚构,这也许就是虚构和纯编故事的不同。这种触发也是有不同的,有的是真情真心的触发,有的只是无关自己内心的纯信息的触发,它可能会关系到作品的质的,所以在我“会编故事”之后,虽然很是努力地写,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却没有写出超越《小百合》和《哦,傻样儿》的作品。
在我刚刚会编故事之后,我进入了创作兴奋期,接二连三的编出了多篇作品,编的比较好的有《姐姐比我大两岁》《无瑕》《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别问我们想什么》《弱者刘常》等。其实编出一个好故事,也不是很容易的。《姐姐比我大两岁》是我自己比较满意的故事之一,后来我曾经想照这样的故事再编几个,但都没有成功。短篇小说这个东西虽然很小,但每一篇都是一个自洽系统,里面的方方面面环环节节都是按逻辑关系相关联,有一处不合适也就全篇都不成立了,所以写小说的难度比散文大很多。
《姐姐比我大两岁》里面写了六、七个处于青春敏感期的人物,要编出合理的情节发展,当时我也是很费了一番脑筋。这篇作品也不是纯编出来,它还是有生活中的触发,最早的触点是我的一位同事有两个女儿,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都很可爱,我当时想以她们为素材编一篇小说,但迟迟没有头绪。恰在当时有一天我受人委托去一个陌生的画家家里取一点东西,敲门时来开门的是画家的儿子,上初中的样子,相貌十分的猥琐瘦小,可是进到了他家客厅里,画家的女儿迎上来了,她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可真美,是一种十分鲜艳动人的美,她那种鲜艳的感觉我至今仍记得。女儿十分有礼貌地招待我,忙着泡茶倒水,还问我冷不冷,我却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只是心里强烈的感到这姐弟两个的反差太大了,并且内心有一种无端的不平:这么一个猥琐的弟弟,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一个姐姐!
我慌慌的拿了东西就告辞出来了,我也没有理由过多的逗留,可是出来走上好长一段路,都坐上公共汽车了,我心里仍然不平:这么小丑似的一个弟弟怎么可以有这么美的一个姐姐!
有了这个指向,我开始构思故事情节,想起我初中时有两个非常要好的伙伴,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玩,其中一个伙伴有一个姐姐长得很好看,几个人物就这样出现了。作品的结尾,几个人最后都分开了,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这一点也是我和当年的伙伴分手后长期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