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我们始终没有明确地宣布刘臣“不是叛徒”。接下来我们一声不吭地保持着沉默,谁自己做了叛徒,也不愿意别人不做叛徒,何况这个唯一没有做叛徒的竟是刘臣,这个事实让我们不愿接受。以黑子为首,我们故意地保持了沉默。
沉默中,黑子把手里的柳条折了一下,折成两段,又折了一下,折成三段,又折了一下折成四段,折得每一段越来越短,他想把柳条无限小地折下去。我们也跟着黑子折着手里的柳条,漫无目的地折着柳条。
刘臣耐心地望着我们折柳条,满脸渴望,我明白他是渴望着我们明确地说出他“不是叛徒”,他也许以为我们折完了柳条就该说话了呢。
但我们没有说。黑子手里的柳条终于折到不能再折,他手指一弹扔了柳条,转了个身,看到了远处的一片麻地,他说:“我们去吃麻果!”
我们明白黑子的意思是我们这个游戏结束了,也明白他是故意要不明不白地结束它。这当然也是我们乐意的,我们没有用热烈的语言表示响应,但我们都用身体语言表示了同意。
我们正要跟随黑子奔赴远处的麻地,刘臣却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心里明白大家这一走,他这顿鞭子就算白挨了,关键是今天这一场对于他来说太重要了,他急了,居然鼓起勇气拦住了我们,结结巴巴地说:“等,等等。”
黑子装傻:“等什么?”
刘臣脑门上冒了汗,用提醒的语气说:“还,还没说我呢?”
“说你什么?”黑子明知故问。
刘臣说:“说我不是叛徒。”
黑子不耐烦地说:“滚一边去,说什么说?”
刘臣说:“就是应该说。”
黑子说:“为什么说你不是叛徒?”
刘臣说:“我挨拷打没有叫,我们说好的谁不叫谁就不是叛徒。”
黑子的口气破天荒地对刘臣软了软,把脸转向了我们,说:“别人都成了叛徒,凭什么非得说你不是叛徒?你就跟大家一样都当叛徒算了。”
我们笑起来,都同意黑子这样抹杀原则。
“不!我不当叛徒!”刘臣说,语气从未有过地坚定,“你们说话要算话!”
黑子今天对刘臣的脾气已经相当好,现在终于恼了,说:“去你妈的,你以为不当叛徒就这么简单?挨几鞭子就得了?”
刘臣说:“是你事先这样说的。”
黑子自知理亏,说:“我就是说你不是叛徒也没人服气,你爸爸就是叛徒!”
刘臣说:“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我就是不当叛徒!”
黑子忽然笑了,他转着眼珠,显然有了新主意:“那好,要不我们再给你一个考验,如果你能经受住这个考验,我们就承认你不是叛徒。”
五
刘臣把脸一昂,让自己振作了一下,问:“什么考验?”
黑子说:“这样吧,我们给你‘看瓜’,你要是能经受住‘看瓜’的考验,我们就承认你不是叛徒。”
“看瓜”是我们当地惩治顽劣的人的一个手段,很残忍:把一个人的裤子解开,把他的头塞进裤裆里,再用裤带系紧裤腰,就是“看瓜”。被“看瓜”的人弯着腰憋在裤裆里,初时还能忍受,时间长了则痛苦难当,没有不求饶的。
刘臣沉吟着说:“要是我经受住了考验,那你们谁都得承认我不是叛徒。”
黑子说:“谁都承认,谁不承认我揍他。”
但是刘臣接下来犹豫着,我们拿不准刘臣会不会同意,“看瓜”的滋味没有人能承受得了。我们盯着刘臣的脸,捉摸着他心里在怎样想,刘臣却不看我们,而是转过了脸,抬眼望着很远的地方,那是遥远的天边,他的脸呆板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眼神定定地,仿佛在他的心里有庞大的思想在旋转。
我们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此时已近黄昏,太阳像一枚巨大的蛋黄在村东老槐树的树梢上挂着,摇摇欲坠地眼看着往下沉,它斜射的光辉给全村的树梢屋顶墙头篱笆镶上了一道虚幻的金边,让这一切看上去都显出闪烁的灿烂。只是这种灿烂不能够维持多久,走向黄昏的太阳与东方红太阳升时不一样,它是衰老的,走下坡路的,它将很快地下落消失,灿烂的景象将会唰地褪去,曾经被它笼罩下的一切会迅速黯然。
很宁静,天空下面生长着大片庄稼的田野也很寂寥,四下无人,河滩平展展地显得很空旷,也显得我们很渺小,我们每个人都拉出了长长的虚薄的影子。
良久,刘臣终于最后下了决心,说:“行。”
黑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这可是你自愿的,你别后悔!”
刘臣说:“我不后悔,但你们要说话算话。”同时他又缜密地提出了一条约定:“咱们得说好我坚持多长时间就算数。”
黑子说:“我们去摘麻果,回来就给你解开,就这时间,只要你不叫饶,就算你赢。”刘臣没有表示异议。
刘臣顺从地心甘情愿地自己解开了裤带,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托着裤带,裤带像条死蛇一样在他手里晃悠着,他又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要说话算话。”
黑子指挥着我们,秃蛋上前抢下了刘臣的裤带,呈到黑子手上,我们又一拥而上把刘臣的脑袋按进了裤裆,刘臣似乎临时有些后悔,我们按他的脑袋时他强硬着脖子往外挣,但我们不容他反悔,七手八脚乱按,刘臣拗不过好几个人的力量,一颗脑袋窝窝囊囊地被塞了进去,裤腰最后由黑子亲自用裤带系上,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