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颗星星
一个金晃晃的早晨,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手里捧着一个大纸匣子,走进了松柳街托儿所。托儿所所长李阿姨迎了上去,她端详着那小男孩,问:“你原来是咱们托儿所的吗?”
小男孩摇头。
李阿姨有点奇怪,又问:“你有什么事吗?”
小男孩把手里的大纸匣子递给了李阿姨,简单地说:“我姐姐让我送来的。”说完,扭头跑出去了。
李阿姨冲他的背影喊着问:“你姐姐叫什么呀?你们住在哪儿?”
小男孩已经跑出了门,听见这话刹住脚步,扭回身来说:“她不让我说!”接着,仿佛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脸红了,快速地说了一句“阿姨再见!”便又转身跑去。
李阿姨把大纸匣子捧回办公室,揭开了纸盖。啊,里面是一堆各色电光纸叠成的玩具。她一件件地把它们取出来,立放在玻璃板上,越来越兴奋地鉴赏着。有一些,叠法并不稀奇,只不过比例掌握得格外准确,因而形态特别生动有趣;有一些,例如那只拼接成的纸猫,即便以折纸专家的眼光来看,也不能不惊奇叹服——她是怎么琢磨出这样一种折叠方法,构成了这样一种夸张而活泼的童话形象呢?
李阿姨把这些折纸玩具送到了小班,在小班的孩子中引起了一阵轰动。
当孩子们睡觉的时候,李阿姨和托儿所里最会折纸的钟阿姨,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一部分玩具,又仔仔细细地加以复原。她们打算学会这些玩具的折法。然而就连会折九十六种东西的钟阿姨,把那个纸猫拆开后,急出了一脑门细细的汗珠,也没能在孩子们醒来前把它复原。
那小男孩的姐姐究竟是谁呢?她怎么掌握了这么复杂而灵巧的折纸手艺?
有一天下午,李阿姨看见那送纸匣子来的小男孩从托儿所门口路过,便走出来,跟在他身后,看他住在哪儿。
原来那小男孩就住在附近的葡萄珠胡同,那是一条短短的死胡同。
葡萄珠胡同里,有三个小朋友托在李阿姨他们托儿所里,可是那小男孩进的那个门里,并没有李阿姨认识的小朋友和家长。李阿姨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阵,才迈进了院门。
那是古老的北京城的一个典型的胡同杂院。前院里家家都盖有小厨房,种有向日葵、蓖麻以及丝瓜和刀豆。院里很安静,听不见那小男孩的声息。于是李阿姨便穿过小厨房之间的狭窄通道,朝后院走去。后院有一株很粗大的核桃树,撒下一片阴凉,树枝上肥大的叶片掩映着一些青绿的核桃果,树下是公用的自来水管。李阿姨走进后院时,正巧那男孩提着个水桶来水管接水,当他俩的目光相遇时,小男孩竟慌张得把水桶“咣啷”一声搁在了地上。
李阿姨忙走到他身前,微微弯下腰,轻声对他说:“啊,小同学,对不起,我想见见你姐姐,她给我们托儿所的小朋友叠了那么多有意思的玩具,我来谢谢她……”
小男孩脸上呈现出为难的神色,他扭头望望身后什么地方,结结巴巴地说:“我姐姐她、她……她不乐意见生人!”
这回答令李阿姨感到十分意外。
忽然,从不远的什么屋子里,传出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小明,你跟谁说话呢?”
小男孩扭头对着那传出声音的窗子,告诉她:“是托儿所的阿姨,她要看你。”
屋里立即传出那姑娘的回答:“请她进来吧!”
李阿姨便随小男孩走到院子西边的屋里。先进到外屋,再走到里屋。李阿姨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半躺在床铺上,下身盖着厚厚的被子,脚那头还用布带子捆扎着,显然是怕漏进风去;她胸前是一张特制的炕桌,正好使她的双手,能在炕桌上操作。李阿姨迈进里屋的门,一眼便看见那炕桌上摆着一条即将完工的纸折长龙,那姑娘手里折叠着的,恰是那长龙的分叉龙尾。
李阿姨心里明白了几分,她自己端个方凳,坐到床前,笑着对那姑娘说:“我叫李毓珍,是松柳街托儿所的,你就管我叫李阿姨吧!”
姑娘高兴地望着李阿姨,开朗地说:“我叫韩秋爽,弟弟叫春明。我是秋天生的,他是春天生的。我们俩的名字,都是前院刘伯伯帮着给取的。刘伯伯在大学里教书,有学问,您说他给取的这名字好吧?我爸我妈念书不多。我爸是切面铺压切面的,我妈是电车售票员。我爸一会儿就回来。我妈得收了车才能回来呢。在我们家,弟弟管做饭。您别看他才上四年级,他蒸的馒头,不比饭馆里卖的差……”说到这儿,姑娘扑哧笑了,“瞧我,一整天没个人说话,您来了,我光顾自个说,就没您开口的工夫了。”
李阿姨在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细细地打量她。逆光看过去,姑娘头部让窗外泄入的阳光镶上了一道浅浅的金边,脸庞乍看上去很丰满,头发也很丰厚。可是说话间稍一转动,便可以看出她的脸色很苍白,那丰满其实是浮肿,而头发也并不黑,倒是有些焦黄。显然,她下肢瘫痪已经很长时间了,她现在上半部身体的状态,也并不怎么好。李阿姨想到她弟弟说过的她不乐意见生人的话,意识到自己应该回避说什么和可以说什么,便在她扑哧笑了以后,亲热地说:“秋爽,你给我们托儿所送去的纸折玩具,真是太好了!你那纸折立体猫,我们琢磨了十来次,才把它学会!你真有手艺!你这条纸龙,可就更棒了,我现在眼睛都看花了——你是怎么折出这龙头和龙尾来的啊!”
韩秋爽把折好的龙尾插到纸龙身后,小心翼翼地捧起整条纸龙来,轻轻地摇晃着说:“我再折上一条纸龙和一个纸球,你们拿去,小朋友就能玩二龙戏珠了!”
李阿姨从她手里接过纸龙来,研究着说:“我这就拿走吧。我们可以学着再折一条。纸球好叠,我们多叠几个准备着。”
韩秋爽从身边窗台上取过一只纸匣子来,递给李阿姨说:“那您就先卸了它,装这里头拿走吧。我原来也不会折多少东西,后来,我反正没事儿,整天琢磨,费了不知道多少张旧纸,才折出了这些猫呀熊呀龙呀……您过些天,再用这纸匣子来取吧,我想照着杂志上的照片,折几架航天飞机试试。”
李阿姨说:“你为了我们托儿所,费了多少电光纸呀。已经拿走的,我们算好成本钱,赶明儿给你送来。以后再折,用我们的电光纸吧。说实在的,你的手工钱,我们也该给呢……”
韩秋爽蹙起眉头,两只秋水般澄澈的眼里,闪着委屈的波光,摇着头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为的是这些吗?您不了解我,您还不如,不如那八十六颗星星……”
李阿姨没有听清:“什么?不如什么?什么星星?”
这时候,外屋门响了,是韩秋爽和韩春明的爸爸回来了。李阿姨站起来,迎出去,一见,原来认识。他们托儿所,不是隔几天就要从这位韩师傅他们那切面铺里,买回一大笸箩富强粉细切面吗?
李阿姨忙招呼:“韩师傅,敢情您是秋爽她爹呀!您可真养了个好女儿!”
韩师傅一时不明白这位李阿姨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李阿姨这话,无意中刺痛了他的心。他颇为不快,“嗯”了一声,从衣袋里,掏出路上刚灌满的一扁瓶子白干酒,往饭桌上重重地一放,这才含含混混地冲李阿姨说:“您来啦!您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