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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颗星星(第2页)

李阿姨回味过来,知道自己失言了,忙把为什么找到这儿来,以及着实感谢韩秋爽的话,细说了一遍。韩师傅那满腮的胡子,这才微微有点颤动,算是现出了一点笑意。他又请李阿姨坐,李阿姨趁便告辞,他也不留。李阿姨出了屋,路过他家小厨房,见韩春明正往蒸笼里搁生馒头,动作十分熟练。李阿姨朝他微笑了一下,算是告别,但韩春明只顾做饭,并没有注意到。李阿姨捧着那装纸龙的纸匣子,走出了院子。她在金红的夕阳斜照中,慢慢地朝托儿所走去。尽管沿路不时有人同她打着招呼,她也微笑地点头应答,但她心里,只萦绕着一个问题:韩秋爽说的那关于星星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随着夜幕降临,喧腾的北京城安静下来了。然而生活的脉搏,并没有停息。北京饭店门前,灯火辉煌,各种牌号的小轿车鱼贯开上坡形门道,一个什么招待会,马上就要在饭店豪华的大厅里举行;东郊的工厂里,下中班的工人在充满肥皂气味的淋浴室里淋浴,而上夜班的工人,已经把车床开动,车间里回响着一片切削声;卖夜宵的小吃店里,桌上堆满吃过的碗盘,没有人及时收走,而占好座位的顾客,已经又端来盛满吃食的碗盘,他们才坐下,身后已有人站着等座,并且还提着撑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在不用打票随意进出的公园里,花坛旁的路灯下,一些男人围坐在那里下象棋,另一些男人站在他们身后,弯着腰观看;剧场里,头场戏已经开始,来晚了的演员在化妆室里匆匆上妆,而早已化好妆等着上场的龙套,则穿着古代人物的服装,嗑着葵花籽,聊着上午刚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里的情节;松柳街托儿所里,李阿姨在巡查着全托儿所的住房,给露出了肩膀的孩子掖好被子……

可是这一切,都不属于葡萄珠胡同古老杂院里的韩秋爽。她静静地靠在高高的枕头摞上,两眼朝窗外望去。

从她躺的那个位置,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双人床那么大的一块天空。原本可以看得更多些,但是自从院里盖起了小厨房,加上核桃树的枝丫伸展了过来,她就只能看见这么大的一块天空了。她已经躺在那里整整两年了。无论春夏秋冬,夜幕降临后,她总是凝望着那可贵的一块夜空。她一次又一次地数过,春天和冬天,她要很仔细地搜寻,才能数出有限的星星来。而夏天和秋天,夜色清朗时,可就不一样了。那亮的、暗的、闪动得厉害的、不怎么闪动的、发白的、发红的……大大小小的星星,数起来相当困难,常常是数出三十个以后,就弄乱了,搞不清哪个已经数过,哪个还没有数。然而,韩秋爽总是耐心地从头数过。结果,她统计出,最多的时候,她能看见的,是八十六颗星星。八十六这个数字,在她心中唤起一种神秘的、酸楚的,然而又是振奋的、渴望的复杂感情。她还能再活八十六天吗?她还来得及再做八十六件好事吗?

她的屋子没有开灯。外屋也没有开灯,可是闪动着银光,爸爸和弟弟在外屋看电视。原来电视是搁在里屋,并且主要是给她看的,但是最近她提出把电视搁到外屋去,她说觉着自己天一黑就犯困,想睡觉。爸爸妈妈和弟弟依了她,可从此他们看电视时便难得安心,常常会在看电视的过程中,进里屋来看她睡了没有。其实她总是并没有睡着,她在默默地数星星。然而她一听脚步响,便闭上眼睛,仿佛她早已沉睡。

她又听见了脚步响,是爸爸的声息。她赶紧闭上眼睛。她听出爸爸走近了她的床边,并且闻出了爸爸身上散发出的白酒气味,她听见爸爸从喉咙里叹出混浊的一声,并且感觉到爸爸那只被压面机手柄磨得又硬又糙的大手,轻轻在她额上按了一下,然后她听出爸爸又走回了外屋。她没有睁开眼睛,她那闭合的睫毛,不由得潮湿了。

爸爸原来是农村的,十多岁就到城里一家粮店当学徒,后来粮店归国家了,爸爸就被调到切面铺压切面。他压呀压呀,不知道附近有多少居民吃过他压出的切面。有的干部升呀升呀,遇到打击,又降呀降呀,甚至被关进了“牛棚”乃至真正的监狱,后来又平反昭雪、官复原职,有的接着又升呀升呀……他们吃了多少切面?可爸爸既没有升也没有降,他压切面给他们吃。还有前院刘伯伯那样的人,他们家被抄过以后,只发八块钱的生活费,他就天天蒸窝头,就咸菜吃,偶尔去买一斤切面、一毛钱肉馅,下面吃,就说是“打牙祭”。可是后来他又用手提包提回了满满一口袋的补发工资,院里人眼见着他不时从菜市场提回大条的鲤鱼和成串的大螃蟹来,他家厨房里烹调鸡鸭鱼肉的气味,常常顺风飘进韩秋爽他们家来。可刘伯伯家也还是少不了去买爸爸压出的切面,买的时候,说是“省点事儿,凑合一顿算了”。生活就这样在韩秋爽周围发展着,谁考上科技大学,到安徽合肥去了;谁到美国考察,穿着在红都服装店定做的西装,坐波音747飞机飞走了;谁家从海外来了亲戚,给他们带来了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机,他们坐特快车到广州迎接去了……他们都吃过爸爸压出的切面,他们的生活像变戏法一样,不断迸发出令人惊奇欣喜的新场面。然而爸爸的生活始终还是那样,他压呀压呀……只是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胳膊越来越粗越硬。

爸爸三十多岁才同妈妈结婚。韩秋爽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她不争气,弟弟还没出生,她的腿就瘸了。原来都以为只是小儿麻痹症的后遗症,可是,三年前,她开始觉得腰痛,两年前,当她刚刚升到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她突然瘫痪了……爸爸妈妈他们刚开始有奖金,日子刚富裕一点儿,她却成了这样。爸爸用木椅安上轱辘,给她做了一把活动椅子,推着她到几个大医院去反复检查了几遍。爸爸什么也没对她说,妈妈也什么都没对她说,可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病。爸爸妈妈的生活本来就那么平淡、艰难,她不但不能为他们增添乐趣和财富,反而累得他们付出了不少医药费,并使他们的心蒙上了一抹阴影……八十六颗星星啊,告诉我,有什么神奇的方法,能够改变这不幸的状况?

韩秋爽就那么躺着,合眼冥想着。外屋的电视机声音调得很小,隐隐约约听得出来是在演一出什么评剧。爸爸最爱看评剧了,可是自从她病重以后,爸爸就再没买票进过戏院。爸爸已经把每天要喝的二两白干,从一毛七分钱一两的换成一毛三分钱一两的了。爸爸妈妈和弟弟从吃上一分钱一分钱地节省着,这才终于从要更换彩色电视机的人家,用比较便宜的价钱买来了这台半新的黑白电视机。可是爸爸妈妈舍得买好的单做给她吃。她怎么吃得下呢?爸爸喝酒,有时候就揪一头蒜当下酒菜。多少次,她坚持着,甚至到赌气宣布绝食的地步,才说动弟弟,把本是单为她准备的炖肉,端去给爸爸下酒。爸爸不会说什么温柔的话,也不会像一些小说、电影里表现的那样,爱抚女儿。可是爸爸给自己端来的面碗,上头堆的是豆芽,吃到碗底,却是一簇瘦肉。这样的爸爸,这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将为人们压出一斤又一斤切面的爸爸,难道不值得爱吗?

韩秋爽听出来,是弟弟的脚步声移到了床前。

“姐,你喝水吗?”

她在枕上默默地摇着头。

“姐,我到刘伯伯家看电视去了。”

她在枕上默默地点着下巴。

弟弟的脚步声远去了。真是个懂事的弟弟。他想看朝鲜的电视系列片《无名英雄》,可他不跟爸爸争频道,他知道爸爸最爱看评剧,他又知道刘伯伯家是不爱看评剧的,所以他到刘伯伯家去看《无名英雄》。这样的弟弟,将来会有怎样的前途呢?弟弟说过:“将来我顶替爸爸,压切面。”这不是开玩笑。弟弟上的不是重点小学,弟弟要为家人做饭,弟弟从家里人那里得不到额外的辅导,弟弟更没有家庭教师来给吃“小灶”,就像刘伯伯的大孙子那样……更何况,更何况弟弟常常在夜幕降临以后,提着瓶子,拿着铁钎子,到胡同深处,到那些古老的墙缝里,去逮母土鳖;他把那些土鳖卖到药铺,把钱攒起来,攒在一个旧蜡笔盒里,常常捧着那蜡笔盒,站在韩秋爽床前,得意地问她:“姐,你要买什么,说呀!”

她接过那旧蜡笔盒来,摸着,喉咙里发热。她告诉弟弟:“我什么也不要。你给爸爸买瓶好酒吧。”

可是弟弟有一天递给她一个漂亮的小纸盒子,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袖珍收音机。她没细加考虑,就责备弟弟说:“你干吗乱花钱?咱们家的收音机,不还能听吗?我不要这玩意儿,你拿去退了吧!”

弟弟没想到,姐姐会是这么个反应,他委屈了,眼圈一红,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他们家那台收音机,搁在外屋饭桌上,活像一只生锈的旧轮船,停泊在古老的港口。那是爸爸妈妈结婚时买的,是一台电子管收音机。爸爸爱听评剧,妈妈爱听越剧,他爱听相声,姐姐爱听歌,一台收音机怎么够?他想来想去,才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给姐姐买了这么个袖珍半导体收音机。从百货商店里拿出来,捏在手里,都给捏热了,可姐姐不要,还涨红了脸责备他……

弟弟一掉眼泪,韩秋爽心软了。她觉得自己太无情,让弟弟这么难受。她鼻子一酸,用手抹眼泪。弟弟一见这情景,心想:糟了!大夫一再嘱咐说,不能让病人伤心生气,只能让病人高兴痛快,忙用拳头把双眼一揉说:“姐,我骗你呢!我哭是假的!”他把半导体收音机拿过来,插上耳机,选好一个欢乐的曲子,又把耳机塞到姐姐耳朵眼里。姐姐感动得不行,弟弟却真的笑了,腮边上,却还挂着没擦掉的泪珠儿……

就是这样一个弟弟。他的前途是明摆着的:他将考不上重点中学,他不可能上到大学,他如果也考不上中专或职业学校,他就将顶替爸爸去压切面,压给所有的人吃,压给那些上了重点中学、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出国留学、当上博士、回国当专家、被领导人接见,并且将被无数的新闻、小说、戏剧、电影加以渲染表现的人物吃,他将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压切面,这只是社会分工不同,真的……

啊,社会分工,我在这个博大、喧嚣、缤纷、流动的社会里,分配到的,是怎样一个角色呢?韩秋爽的后腰又疼痛起来,那是一阵剧痛,她把两手狠劲地捏成拳头,一直捏得指甲几乎嵌进了手心肉里。她再一次意识到,她停留在这个社会上的时间,不会太多了。然而她是多么热爱、多么留恋这个社会啊。这个社会里,有着那么多的好人。前院的刘伯伯,时常给她送些过期不久的科普杂志来,并且能耐心地坐在她的床前,娓娓地同她讲些新奇得不得了的事情;还有前院的张婶,她总是把一碗饺子,或者一盘包子,直接端到韩秋爽床前,不容分说地,亲手往韩秋爽嘴里喂去;又怎能忘记前院盛大爷的关怀呢?他一走到韩秋爽床前,总要声明:“我可刚洗的澡,刚换上的衣服!”他是清洁队专管打扫公厕的工人,正是他,为韩秋爽设计安装了附着在床板下面的、取换方便的便溺容器;还有同住在后院的食品研究所的技术员冯阿姨,她几乎每天都要送一杯自己配制的红茶菌来,让韩秋爽喝……还有那些偶尔一来的昔日同学,她们往往忘记考虑韩秋爽的精神状态,叽叽呱呱谈个不停,韩秋爽拼命忍住疼痛,又希望她们离去,又希望她们再多谈些有趣的事儿……

只有那样的人,韩秋爽怕见。例如有一回,妈妈的一位年轻的同事,打扮得非常时髦,进了屋就先对着镜子整理她那满头的大卷儿,转身瞧见了韩秋爽,仿佛被吓了一跳。完了,又是问得的什么病,又是问传染不传染,又讲了好些个虚情假意的安慰的话,胡诌了一些个所谓的偏方……当晚,韩秋爽数着窗外的星星,心里非常难过。她不需要廉价的怜悯,她希望别人把她看成一个也能对社会有用的人。

于是她下决心为别人做事。一点一滴地做。她把弟弟叫了过来,问:“你的蜡笔盒呢?”

弟弟激动地取过了蜡笔盒,放在她的手里。她费劲地从蜡笔盒里取出了一叠钱来。看去并不厚,但数完以后,她惊讶了:足有十多块钱。

她问:“都是卖土鳖卖的吗?”

弟弟说:“还有捡烂纸卖烂纸得的。”

她怀疑:“我怎么没见过你捡的纸呢?”

弟弟仿佛真做错了什么事,红着脸低下头说:“我怕你不让我干这个活,捡了烂纸,我都存在前院盛大爷那儿。”

她数出三块钱来,对弟弟说:“你去买玻璃丝吧,各样色的都要。我要给大伙儿的玻璃茶缸子编套子,你先把盛大爷的茶缸子拿来吧。”

弟弟欢天喜地地买来了各色玻璃丝。韩秋爽几乎给院里每家人的玻璃茶缸都编了花样别致的套子。最后,她才给自己家里的玻璃杯编。可是轮到编弟弟的茶杯套子时,她的手发抖了。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经进一步恶化,编套子的劲头,她已经使不出来了。她对妈妈说她编腻了,让妈妈把那未完成的套子编完。过了些日子,她便让弟弟去买电光纸,她觉得,自己的力气还足够折纸……

阵痛过去了,韩秋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恍惚骑上了自己折出的纸龙,是那纸龙变大了还是自己变小了?弄不清楚。反正她骑着纸龙,两条腿轻松地下垂着,并且不时可以用劲夹紧龙腰,催促它快飞。她耳边响起了风声,她觉得自己正骑着纸龙朝那八十六颗星星飞去。星星渐渐变大了,闪闪发光,并且仿佛有着人似的五官,朝她微笑着……

一阵窸窣的声音使她从梦境中惊醒过来。她听见妈妈的声音,那是在问弟弟:“你姐今天的大小便怎么样?”

弟弟显然正在给她换便溺盆。她听见弟弟回答说:“还是光有尿,没有别的。尿挺黄的。”

妈妈叹了一口气。

弟弟在问妈妈:“妈,您今天怎么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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