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又叹了一口气,说:“还不是让那些年轻人气的。上车不打票、不让座,还骂人。你长大了可别学他们。”
弟弟懂事地说:“我才不学他们呢,我学爸爸跟您,老老实实地干活儿。”
妈妈叹了第三口气。不过,再没有说什么。她一定是很累很累了。
过了一阵,妈妈到外屋,同爸爸一块睡觉去了。弟弟在里屋靠墙的**,很快发出了轻柔的鼾声。韩秋爽睁开了眼睛,望着窗外那熟悉的夜空,她又仔细地清点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六……
托儿所院里的银杏树,有几片早黄的叶子,袅袅地飘落了下来。李阿姨拂掉落在肩上的一片叶子,走出托儿所,往葡萄珠胡同走去。她在前次给韩秋爽送电光纸的时候,约好了这天去取韩秋爽折好的航天飞机。
她发现,韩春明在葡萄珠胡同口站着,似乎已经等了她一阵子。还没等她说话,韩春明跑几步来到她身前,板着脸对她说:“李阿姨,我姐让我告诉您,您别去我们家了。”
李阿姨吃了一惊,她忙问:“你姐怎么啦?她……病重了吗?”
“谁说的?!”韩春明最不爱听这类的问话,他急得脖子上的筋都跳了起来,“她好着呢!她能活一百岁!”
李阿姨越发纳闷了:“那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呢?我是跟她约好了,来拿她折好的航天飞机啊!”
韩春明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乐意见李阿姨了。姐姐单是要他在胡同口等着,告诉他,如果李阿姨来了,无论如何别让李阿姨来家,要把她劝回去。姐姐难得求他个事,他放学撂下书包,就在院门口等着,来执行姐姐的命令。
李阿姨继续发问:“是不是你姐姐还没把那飞机折好?不要紧的,我不急着拿,我只是想看看她,告诉她她折的那些玩具,我们托儿所的小朋友们有多喜欢……她怎么能不乐意听这些个事呢?”
韩春明犹豫了。他知道姐姐早两天就把航天飞机弄好了,就搁在靠床的窗台上,显得特别新鲜好看,而且姐姐还把航天飞机是种什么东西,解释给了爸爸妈妈和自己听……是呀,姐姐为什么又不愿意把折好的航天飞机送给托儿所了呢?
韩春明犹豫的工夫里,李阿姨已经朝院门走去了。韩春明拦不住她,便在她身前身后绕着圈地说:“我姐不让嘛,不让嘛……”
可是李阿姨还是来到了韩秋爽睡的那间屋子。韩秋爽见李阿姨朝床前走来,就召唤弟弟说:“小明,你请李阿姨在你床边的椅子上坐。”
李阿姨只好坐到了离韩秋爽比较远的椅子上。她仔细地观察着韩秋爽,觉得她与上次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她还看见了韩秋爽床边的窗台上,排列着三架折好的航天飞机。
李阿姨心细,又学过心理学,她并不问韩秋爽什么,只是把托儿所的小朋友们摆弄纸折玩具的活泼劲儿,绘声绘色地讲给韩秋爽听。可是等她讲完了以后,韩秋爽却绞着十指,咬咬嘴唇说:“李阿姨,您回去,就把我折的那些东西全烧了吧!您以后,也别再来了!”
李阿姨愣愣地望着韩秋爽,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想,韩秋爽是个病人,这种表现,实在只是一种病态。她不应当计较和追究一个病人的话。于是她站起来,真诚地微笑着说:“秋爽,原谅我打搅了你。我走了。我是每天都要想着你的。我希望你能在哪一天,派小明来叫我,我一定马上来。”
李阿姨出了屋,韩秋爽用两只手捂住脸,捂得紧紧的,压住眼里的泪水,不让它溢出来。不一会儿,弟弟从厨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气呼呼地问:“李阿姨欺侮你了吗?我找她算账去!”
韩秋爽把双手从脸上移开,巧妙地抹去了眼里的泪水,微笑着对弟弟说:“李阿姨真好、真好!”
弟弟望着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既然姐姐笑着,他心里便感到高兴。他告诉姐姐,他这就去给全家蒸包子,他要为姐姐,蒸两个净瘦肉的薄皮包子。
一个星期以后,又是一个金晃晃的早晨。李阿姨正站在托儿所的院子里,听钟阿姨按着风琴,练一首要教小朋友们的歌,忽然看见韩春明背着书包跑了进来。她高兴地迎上去,没等她发话,韩春明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递给她,说了声:“姐姐让我给您的!”便扭头跑开了。
李阿姨回到办公室,打开了信封,信封里是一盘盒式录音带,还附有一封信。
她先看那信,信上的笔迹非常稚拙,有一些词句,看得出是用橡皮擦过,改填上去的。信上写着:
李阿姨:
您好!您没生我的气吧?我为什么不把折好的航天飞机交给您?我为什么求您把以前拿去的折纸玩具烧掉?我为什么不希望您再来看我?这些问题,一定经常在您脑子里转悠吧?
您一定早就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我的病,按说是不会传染给别人的。可是,前些日子我从刘伯伯拿来的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说,国外有的科学家认为,我这种病,也可能是有一定传染性的,读过这篇文章,我心里难过极了。我想到,托儿所里的小朋友,他们抵抗力很低,我可千万不能把自己的病传染给他们。我是多么、多么爱他们,愿意为他们做一点事啊,可是,可恨的病,它把我害成了这样!
李阿姨,这些天,每当晚上,我望着窗外的星星,就对自己说,韩秋爽啊,你要坚强,你看那些星星,它们那么小,可它们不停地发着光。你要学爸爸,像他那样,甘于每天默默无闻地压切面;你要学妈妈,像她那样,受了气也还是好好地卖票;你要学弟弟,像他那样,不羡慕人家请得起家庭教师,甘心去捡烂纸,心里充满了爱……终于,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让弟弟用他攒的钱,给我买了一盘录音带,又让他从刘伯伯那儿,借来了一台录音机,我让他把我讲的故事,录下音来,给您送去。这些故事,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我打算讲八十六颗星星的故事。这头一盘带子里,一共录了十颗星星的故事。我希望这些故事,能让你们托儿所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听了,心里头高兴,更愿意当一个好人,更热爱生活,热爱周围的人们。
李阿姨,声音是不会传染疾病的吧?我还要把想好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讲下去。我能讲足八十六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吗?我一定抓紧时间,我想,我是可以讲足的!
再凑足一盘录音带的故事,我再让弟弟给您送去。
您很忙,不用来看我。
韩秋爽(韩春明代笔)1981年8月21日读完这封信,李阿姨立刻找来录音机,把那盘录音带放了进去。她听到了韩秋爽那柔美的声音。她的第一个故事,讲河边的一块小石头,如何努力投入到奔腾的河水里去,把自己磨炼得又光又亮,又如何让天鹅把它送到天上去,镶在天上,成为一颗闪亮的星星……就这头一个故事,已经勾起了李阿姨无数的思绪,两粒泪珠,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
北京的夜。这博大、喧腾、绚烂的北京城啊,韩秋爽在你怀抱中的位置,该是多么渺小,她的声息是多么轻微,她的生活是多么平淡……
然而,树梢的风说,它听见了她;夜空的星说,它看见了她;那准备着升起的霞光说,它惦念着她……
因为她对这宇宙中一切值得爱的东西充满了最深沉的爱,因此这宇宙中一切可爱的东西都紧紧地拥抱住她。
1981年10月20日写于北京沙板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