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被我引得又活跃起来,教室里立刻充满小声地议论……
杨老师这下可真气坏了,她的脸色比猪肝还要难看。她挥手让我坐下,宣布说:“好,开始扫除吧!扫除完毕,请罗世凯同学到校长室去一趟!”
什么?到校长室去?不是到年级教师办公室去,而是到校长室去?哼,她以为这就能把我吓倒吗?我才不在乎呢!
在大扫除的时候,我干得比谁都欢。我要让杨老师知道,我提出那样的问题,绝不是因为我反对大扫除,更不是我故意捣乱。瞧吧,我才不是坏学生呢,我能既不怕累,也不怕脏!
临到参加清除学校后门的垃圾时,我更表现得积极,一边用铁锹往车上铲垃圾,一边吆喝着,一会儿嚷:“我可不能爱护你呀!”一会儿叫:“你可不是没价值呀!”逗得班上的男生全都不住地哄笑。
扫除完了,我去校长室。要搁在上小学的时候,一听“校长室”这三个字,我没准就得吓个半死,可现在我一点也不怵,校长又怎么着?校长这官可没多大,上头还有教育局管着他呢,再说就是教育局局长也没什么了不起,不是还有教育部吗?部长上头也还有人管他,你看,都有人管。他们谁也不敢错待我,要是错待我呀,我就往上告他们!
我敲了门,喊了声“报告”,得到允许,这才进去。别以为我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我们校长姓吴,瘦高个儿,戴副眼镜,看样子比我爸爸大不了多少。
他请我坐,我便大摇大摆地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给我倒了杯开水,我说了声“谢谢”,也便大模大样地端起来喝了几口。
我等着他开训。他却仿佛完全忘记了杨老师所告的状,而是跟我闲扯开了。他问我来学校报到那天,对校园的总印象怎么样。我说印象不错。他缓缓地摇头说:“不见得吧。你不觉得失望吗?——咱们学校的楼太旧了!”我点头承认。是有点失望。我问他:“不是说咱们学校要盖新楼吗?”他点头说:“的确。过两个月就开工。”我见他说这话的时候愁眉苦脸,不禁奇怪,忍不住问:“盖新楼不是大喜事吗?您干吗好像不高兴似的?”
他叹口气,好像跟我商量似的说:“要盖新楼,就得先把东边的旧楼拆了呀。这样,初二和高一两个年级,恐怕就得按二部制上课了。对他们来说,这可是学生时代的损失呀!可不安排他们上二部制,又怎么办呢?”不知怎么的,多半是吴校长那推心置腹的神态语气,感动了我,我拍拍胸脯说:“干吗让初二上二部制呢?让我们初一的上二部制吧,我们也都不小了嘛,是不放心吗?怕我们没有自觉性?不上课的那半天满世界跑,胡闹?”吴校长沉思地说:“其实二部制对哪个年级都不利,都会有个别的学生因为这原因变坏……可是综合各种因素权衡起来,还是不能让初一的学生上二部制,因为你们这个年龄,还是最不稳定的时候,最容易……”我截断他的话说:“您以为我们最容易变坏?因为我们还小?”吴校长望望我,和蔼地笑着说:“那倒也不是。说实在的,我还是倾向于想另外的办法,比如说,租一批活动房屋,不过,那样操场又没有了……也许,我们可以把体育课拉到护城河边去上?”
我一听就嚷了起来:“嘿!您想得倒美!人家会罚您的款的!——现在园林局把那些地方全管起来啦,您当随便在哪儿都能跑百米哇?”
吴校长点着头笑了起来,笑得直咳嗽,他赞许地说:“你真是一针见血!是那么回事儿!咱们可不能让他们罚款,是吧?”
我们俩聊得挺欢,吴校长还拿出新楼的图样来给我看,忽然杨老师来了。显然,吴校长跟我交谈的情景让她大为吃惊。
杨老师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使我尴尬起来。
吴校长却若无其事,他招呼杨老师“快坐”,又对她说:“罗世凯同学也主张我们租活动房。至于体育课怎么上,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我没想到,杨老师一开口,反倒是向校长表扬我:“刚才同学们一致反映,大扫除当中罗世凯表现得特别好,尤其是不怕脏,积极地清除垃圾……”
我真想跟她说:“我那么提怪问题,跟您抬杠,不对……”可就是说不出口。干吗非得让我认错呢?我只是低着头,假装正在研究新楼立面图中的一个细节。
这时候我耳边响起了吴校长的话语:“罗世凯,你是班上有影响的人物,特别在男生里头,你是有代表性的一员,希望你一定从各方面支持杨老师的工作,就像从各方面支持我这个校长的工作一样。从小学到中学,是人生从童年时代过渡的阶段,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啊!它的意义,不比中学毕业以后,从少年时代向青年时代过渡的那个阶段意义小呢!”
啊,敢情人生有好多个阶段:幼年、童年、少年、青年、壮年、中年、老年……
吴校长的话,让我动了心。可也不知怎么搞的,我还是改不了跟大人抬杠的劲头。你说东,我偏要说西。你让我往南,我偏要往北——最要命的是,我明明知道大人让我往南是有道理的,我也偏要先往北拱一段,然后再悄悄地朝南拐。
我忽然变得爱照镜子了。上小学的时候,镜子对我毫无意义——除非公园里花钱才让照的哈哈镜——我那时候甚至记不清家里究竟有几面镜子,可是现在我不仅充分地利用着洗手池前的小镜子、爸爸妈妈屋里大立柜上的穿衣镜和妈妈梳妆匣上的椭圆形镜子,而且,我那磁铁开关的塑料铅笔盒中,也有一面专供我使用的小镜子。现在不用妈妈督促,我就能主动把脸洗干净,而且绝不让耳朵背后留存污垢;我一个月里至少在洗澡堂里洗两回澡,过去总是爸爸带着我去,现在,对不起,他叫我的时候,我总是“没工夫”,而我去的时候根本也不约他。在澡堂淋浴的时候,我特别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仿佛我身体里窜进去、流动着一种原来不属于我的东西……
正当我跟杨老师处得不错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吴校长来班上宣布:“你们的杨老师病了。她需要住院治疗。也许还要动手术。以后由彭老师来代她的课并担任你们的班主任。”
这位彭老师一开始很让我们兴奋——他有四十来岁了,听说挣七十块钱的工资,不消说学历、教龄都比杨老师强;而且他讲话比杨老师风趣,头一堂课就把我们逗得不断发笑。可是几堂课上过去,我就发现他备课没有杨老师认真,他那些逗趣的话其实全不是什么知识,正经该传授的知识他却讲得含含糊糊,而且有时候还把知识讲错。有一天下课的时候,我故意凑到讲台跟前向他提问,在他回答我的时候,我根本没听他的,只是注意观察他那摊开的备课本——跟鸡爪子扒过的一样!这几秒钟的印象,给了我一个很深的刺激——敢情不一定挣工资多的,课就一定讲得比挣工资少的好!
当晚在家里看电视,新闻里有一段开一个什么科技方面的会议的报道,当画面上出现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专家时,我故意大声地发表议论说:“嗬,呆头呆脑,甭看资格老,其实不一定有什么真学问!”
妈妈一听就急了,训斥我说:“你怎么张口就这么反动?你跟谁学的?”
我理直气壮:“谁反动?我有我的看法,许不许?”
妈妈决定立即压下我的气焰,她宣布说:“不许!你还不到对这类事有你的看法的时候!你应当听老师和家长的话,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胡说八道!”
我扬起下巴,冷笑着。恰好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孙中山先生的像,我便故意又大声地议论说:“其实孙中山特别喜欢蒋介石。北伐战争的时候,蒋介石是北伐军总司令呢!”
妈妈简直是打算把我扭送到派出所,她用两个拳头捶着她的膝盖说:“你还要犯浑是不是?你不当上小反革命不甘心是不是?你就这么浑下去吧,早晚有一天你会给咱们家惹祸的!”
爸爸一面劝她一面劝我:“你也用不着上这么高的纲,别急成这模样——小凯呀,你不要故意惹你妈着急、生气。过去,老师跟我们教给你,让你知道蒋介石是大坏蛋,这个结论是推不翻的。这是就他在中国近代史上所起的总作用下的结论。当然啦,你现在大一点了,知道的也就多一点了。你知道孙中山先生信任过他,他当过黄埔军官学校的校长,当过北伐军总司令……也就是说,在他背叛革命之前,他也曾经有好的一面,那么,你应当怎么想呢?你不应当觉得原来大人告诉你的结论不对,只应当懂得:一个人的好坏不是一成不变的……”
“行啦行啦,”妈妈打断爸爸的话说,“你越讲那些个越助长他说反话的习惯!他这种乱说乱道的习惯说到底都是你纵容出来的!你就这么纵容下去吧!”
眼看他们就要对吵起来,我只好跺跺脚说:“好啦好啦,我不说不问了还不行?快看电影吧!”
电视里播出的那部电影本是我们盼望已久的,结果大家情绪都受了影响,兴趣大减。
第二天上彭老师的课,我比往常更注意挑他的错。他在讲解“阴森”这个词语的过程中,为了增添同学们的兴趣,举例说:“法国巴黎,有个巴士底狱,嗬,那里头呀,又黑暗又潮湿,可疹人啦!你们看过电视连续剧《双城记》里头有的镜头,就是在巴士底狱里拍的……”
听到这儿,我立即把右手高高地举起。
彭老师把我叫起来:“你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