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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怕十三岁(第4页)

“我没问题。可你讲错了,”我郑重其事地宣布,“巴黎的巴士底狱早在二百来年前就让人民给拆了,拆得一块砖头都不剩……”

彭老师耸耸肩膀说:“是呀,那又怎么样呢?”

“你讲错了!”我怀着一种胜利者的喜悦,大声地宣布说,“你说《双城记》有的镜头是在巴士底狱里拍的,这根本不可能。巴士底狱早就没有了,现在那地方是个广场,叫巴士底广场,广场当中有个高高的纪念碑,上头有个自由神的塑像,背上有一对翅膀……”

彭老师很狼狈。可他绷着脸瞪着我,不愿意当着全班同学认错。他想了想,敷衍地说:“巴士底狱拆没拆跟我们讨论的问题关系不大,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阴森’这个词的含义,而巴士底狱的景象确实最适合用‘阴森’这个词来形容……”

他挥手让我坐下。我没坐下,而是环视着全班同学说:“他讲得不对。巴士底狱肯定早就拆了。我爸爸的老同学马叔叔前些日子刚从巴黎回来,我当面听他讲过巴士底广场的来历。”

我的这种态度,以及班上大多数同学——包括一部分女生——对我的露骨钦佩,强烈地激怒了彭老师。他气得把讲台猛地一拍,冲着我怒吼起来:“罗世凯!你要干什么?究竟是你讲课,还是我讲课?”

嗬,给我来硬的,我才不怕呢!我从容不迫地对他说:“反正谁讲也不兴瞎讲,讲就要讲正确……”

彭老师气得眼珠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他气急败坏地伸直胳膊指指我,又指指门,命令说:“你不愿意听我的课,就请你出去!出去!”

要在小学,我非给这招吓哭不成。可现在我才不怕呢。出去?出去就出去!怎么着?

我冷笑着,毫不犹豫地离开座位,在同学们众目睽睽之下,晃着肩膀走出了教室,并且在一股我自己也弄不清的力量支使下,又一直走出了学校,当我稍微冷静一点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热闹的街头。

风吹着我的脸。我这才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挺着胸脯顺着人行道往前迈步。多数行人并不注意我,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小伙子用一种古怪的眼光望了我一阵,还有一个显然是农村来的背着一摞丝绵的半老头儿,斜着一对老鼠眼瞥了我好几眼……我心里只是暗笑。我理也不理他们,径自朝前走。我想那些编破电视剧的人物这下可有得瞎编了——我,一个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因为被老师轰出了课堂,流落街头,结果轻而易举地被教唆犯俘虏,从此堕落下去……自然,最后我经历一番坎坷,总算“浪子回头”,结尾是我又重新回到班上,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鼓掌欢迎,于是这时候唱起一首插曲,大概少不了还是请李谷一阿姨来唱,她用一种娇滴滴的气声演唱着:“回来吧,孩子!回来吧,孩子!你这迷路的孩子,快回到集体的怀抱……”于是镜头上是我的大特写,演我的演员因为哭不出来,导演拍那个镜头的时候就往他眼眶里点甘油……

“咳,什么呀——瞎编!真该给他们一个‘大哄子’!”我不禁笑出了声来,“我?我能因为让彭老师轰出来就变成小偷流氓吗?笑话!”

于是我刹住脚步。我决定要做一点有意义的事,非常有意义的事。哼,我要让大家知道,我在这种情况下不但不会堕落,反而会出乎他们意料地充分表现出我的优秀品质。

我应当做一件什么事呢?忽然,我想到了杨老师。杨老师正在住院,我应当去看望她!我不能空着手去,我要给她带去一样她特别高兴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便对身上的口袋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搜索,结果一共找到了八毛六分钱,这都是我从妈妈给我的零花钱里节省出来的。

手里攥着八毛六分钱,我沿着大街往前走,望着每一家路过的商店。我该给杨老师买样什么东西呢?吃的?用的?……啊,花木商店!对呀,买吃的,买用的,都不如给杨老师买一盆花儿!

我便到花木商店里,给杨老师用八毛钱买了一盆翠绿的文竹。

捧着那盆文竹,我来到杨老师住的那个医院。我跟班上的同学前些时候来医院看过她一次,那次她见到我非常高兴。这回她看到我捧着一盆文竹来看她,一定更加高兴。不过,她会不会问我:“你怎么这时候来?这时候不是该上课吗?”我怎么办呢?撒个小谎,还是干脆实说?……

可是到了医院住院部,人家根本不让我进去。原来那天全天都不让探视病人。有什么法子呢,我只能把文竹留给了他们,让他们转交给杨老师。人家问我:“你是他家什么人?”又跟我说可以随花盆送进个条子去,我只是说:“你们就把文竹先送给她吧。”我条子也没写,就离开医院了。

离开医院以后,我忽然无聊得要命。我有点后悔我花掉的那八毛钱,因为我来到了电影院门前,刚好有一场《疯狂的贵族》,爸爸往家里拿过这电影招待场的票,那时候我根本不想看,可现在我要能看上一场该多好呀——票房里的那个阿姨托着腮帮子发愣,有的是卖不出去的票,但我手里的包里只有六分钱了。唉,没法子,我只好在电影广告底下转悠了一圈,用五分钱买了一根巧克力冰棍,小口、小口地吮着,懒洋洋地继续朝前盲目地走去。

我真希望能遇上点什么奇迹,比如说,有个大流氓正欺侮一个小女孩,那么我一定立刻冲上去打抱不平;再比如说,忽然前面树根底下出现一个钱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至少有一百块钱,还有工作证什么的,我立刻捡起来,并且奔跑着去交给警察叔叔……末后失主找来了,他感动得要命,抽出一张十元的钞票要酬劳我,我便高傲地说:“你要这么看待我,我就把你的钱包还扔回那树根底下去!”……可我又干吗非得扮演正面角色呢?我干吗不拣起一块石头,朝那药房的大玻璃窗扔过去?也许那样就会把我抓起来,关进拘留所,我都这么大了,尝尝拘留所的滋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还有那信托商店的收购部,挂着好大的一块牌子:“谢绝参观”。凭什么“谢绝参观”?我干吗不勇敢地闯进去?人家轰我也不走,我就是要参观嘛!……喏,前头是一家储蓄所,究竟存钱是怎么一回事?干吗要给存钱的人利息呢?这不是鼓励不劳而获吗?我身上正好还有一分钱,一分钱给不给存?一个月给多少利息?……

可是到头来我既没遇上什么奇迹,也没真的胡来,我走进一座百货商场,很快便找到一件既能消耗我那多余时间和多余精力,又很有意义的事来做——我帮助清扫场地的那位师傅推着地刷来来去去,那地刷跟地面的接触宽度足有一米半还多,蘸了汽油,推着锯末往前那么一走,地面就变得干净极了,推把上还安装着一个铃铛,遇到有顾客挡路时,我们就按铃提醒他们。

那师傅有我帮忙,省劲多了,工作效率也提高了许多。当然,他问了我:“小同学,你们今天怎么不上课呀?”我就撒谎说:“昨天我们学校开运动会了,所以今天休息。”他表扬我说:“你昨天也有竞赛项目吧?瞧,累了一天,你也不歇着,还来义务劳动!”我随口说:“没事儿!我爱推铅球,帮您这么扫地,我胳膊不就长劲了吗?”

说实在的,我干得蛮快活。不知不觉就到了商店关门的时候了。我还要帮那师傅做最后的清扫,他无论如何不让了,说我该回家了,不然家里大人会着急的。临告别时,他一再问我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我挺不情愿地告诉了他。出了商店以后,我为这一点后悔了半天。

我溜溜达达地往家里去,心里很轻松。我觉得天边的晚霞像一团团粉红色的草莓冰激凌,而那些从电线杆上伸向马路当中的新型路灯,活像一把把可以用来吃那些冰激凌的大勺子。我把跟彭老师闹纠纷的事撇在了脑后,就仿佛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直到上了楼,来到我家住的单元门口时,我才感觉出今天毕竟有些异样。我家的门没有掩实。推门进去,耳边立即传来两个重叠的声音:一个是妈妈抽泣的声音,一个是吴校长劝慰的声音:“要知道,十三岁的确是个可怕的年龄。孩子在这一岁里生理上、心理上都发生着某种剧烈的震**,我们一定不能简单化地去理解他们和对待他们,尤其要避免从政治上、品德上去给他们生硬地下结论,而应当学习一点少年心理学,准确地把握他们的心理状态,同时引导他们逐渐地认识自己和约束自己,像关心他们的生理卫生一样,帮助他们搞好心理卫生……”

我站在过厅里,屏住气息听了听,说实在的,没有听懂,可我忽然非常感动。光吴校长讲话时那种声调就让我感动。而且我觉得他的这些话比我以往听到过的任何话语都更神秘……十三岁是可怕的!十三岁为什么是可怕的呢?还有,什么叫心理卫生啊?

爸爸最早听出了我的动静,他突然从里屋走出来,望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回来了。”爸爸向里屋的人们宣布说。

我随爸爸进了屋。

坐在沙发上的妈妈一看见我,竟然用手绢捂着鼻子,索性哭出声来,就因为我正好十三岁,她就怕成了那样吗?

只有吴校长表情很平静。他见了我点点头说:“正在说你呢。其实我知道,就是你说着反话的时候,跟老师和家长抬杠的时候,你的心眼也并不那么坏。你现在是不是挺喜欢照镜子的?”

我点点头:“喜欢。您怎么知道的?”

吴校长说:“因为我也有过十三岁。可是我跟好多好多的大人一样,平平安安地过来了。还有一个十六岁。这是两个生理上、心理上震**得最厉害的关口。要学会像照镜子检查自己的容貌一样,经常地约束住自己的心理冲动。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我站在他们当中,对吴校长,也对爸爸妈妈和彭老师说:“我不大懂。不过,我可不怕十三岁!你们相信我吧,起码我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弄得你们一群大人都为我着急!”

妈妈发出一阵形容不出的声音,又像哭,又像笑……

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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