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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的教育(第10页)

那是快离别海滨,要转回北京的头一天傍晚,小明从招待所附近布满礁石的海滨往回走,手里提着个罐头玻璃瓶,迎面遇上了杜叔叔,他高兴极了,忙举起玻璃瓶给杜叔叔看:“我逮的小螃蟹!瞧,透明的,跟玻璃做的一样,多好看啊!”

杜叔叔接过玻璃瓶,看了看,却皱起眉头说:“它还这么小,还是透明的,你干吗逮它呢?”

这倒让小明吃了一惊。他忍不住说:“杜叔叔,您不也喜欢吃海螃蟹吗?反正它长大了,也是让咱们吃呗,早点逮晚点逮,有啥区别呢?”

杜叔叔摇摇头,双手叉在腰上,望着远处飘在海平线上头的彩云,想了想,这才扭过头来,对发愣的小明说:“有的道理,我讲不圆,可心里透亮。螃蟹这么小,就不忙逮它。没长大的孩子,别让他服兵役;如果使用童工,那就更不允许了!对不对?……瞧,我说到哪儿去了!也许不该这么表达……不过,也许,你能懂我心里那个意思!”

小明把那只透明的小螃蟹倒回了大海里。他甚至不想在回北京后跟同学们吹嘘与杜叔叔的邂逅了,他觉得不必要,也转述不来杜叔叔就一只透明的小螃蟹跟他讲的那些话。但他将一辈子感念这位雄武的杜叔叔!

冯老师问:“怎么样?”

大家都赞好。苗莉莉说:“其实,这里头还蕴涵着一个热爱大自然和保护环境生态的大主题。”薛小明说:“我写的时候,倒还没想得那么多。我只是觉得,雄武的杜叔叔,会心疼一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脆弱的小螃蟹,实在出人意料。这也是善吧!”我说:“课堂上写作文,用惯了第一人称,总是‘我’呀‘我’的,小明这篇打破了‘我’的口气,用第三人称来写,有点小说的味道了。”陈雅枫说:“我觉得他并没把第三人称叙述手法的好处体现出来。用第三人称,就应该把那杜叔叔的心理活动,也写出来。”铜娃便激她:“那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示范呢?”陈雅枫甩甩她的两个抓鬏,大大方方地说:“好,你们听听,我这样处理的效果,究竟好不好——素材是从我舅舅那儿来的,他是外地的一个邮递员。”大家于是洗耳恭听:

望眼

曹立新骑着邮政绿车子进入了那个新居民区。这两天高考放榜。像北京等地,规矩是由中学统一接收,考生一律到学校看榜。他们这个城市却没这么个统一的规矩,所以他深知车前那大绿兜子里的录取通知信,把分散各楼的收信人的心,牵得有多么紧。

居民区的幢幢新楼面貌相仿。有的楼还没住满。有的楼设有传达室,里头住的多半是同一个单位的住户,把邮件一总交给传达室就行了。但许多楼大概住的是各不相干的散户,没人一总负责收转,你就得面对楼门里蜂巢般的联体信箱,耐心地把信件按房号一一塞进相应的信箱里去。那信箱口实在秀气,有时候邮件过大,塞不进去,他便只好交给电梯里的值班员代转,有的值班员挺热情,有的冷淡而畏难,也有个别的干脆拒绝:“这可不行,万一人家说没接到该有的东西,赖我弄丢了,了得?”那也是。所以局里投递组没人愿意揽这新区的活儿。曹立新是老投递了,派上了他,没拒绝。核桃得用硬牙咬,他眼看奔五十了的人了,无论嘴里的牙还是心里的牙,都没那么股子狠劲了,咬起这新区投递的“核桃”来,还真费劲。往这儿寄的汇款单、挂号件,逐日增加;开头,他不殚烦,凡没传达室收转的,一律送上门,没电梯的楼,五六层的住户他先扯开嗓子嚷,没人应,便爬上去,可有时你气喘吁吁地叫门,久久不开,可见里头没人,便只好下回再说;更堵心的是,里头从“猫眼”研究你半天,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那最初的眼神就仿佛你是个打劫的贼……后来他实在伺候不起,不便递交的汇款单和挂号信及厚重邮件,就一律填通知单,请受件户拿证件到邮局去认领;这又引出某些受件户的投诉,一封寄往市局转到他们局的投诉信上头,用了“好逸恶劳”这个词儿,让他心头好多天堵满了酸涩的委屈。

有个头天没得着通知书的姑娘,迎他迎到了楼外的绿地边上,一张脸涨成了西红柿,他马上刹车,取出外地一所大学寄来的通知书,递给她,笑说:“昨天我怎么说的?该是你的,早晚到你手上!”那姑娘只顾用颤抖的手拆封,都忘了跟他道声谢……

来到七号楼。这楼最难办。既无传达室,也无电梯。一楼的住户绝不揽别人的事。楼里还住着个著名的作家,他单独有个特制的大邮箱,箱口开在上方,很长,也相当宽,为的是可以把大开本的杂志顺利地塞进去。他在楼门外支住车,一抬头,那作家正往外走,一身名牌休闲服,他便马上把一大摞邮件递上,笑说:“都是您的!”作家随口道谢,接过草草检阅一通,说:“我有个活动,马上得走……麻烦你给我塞进邮箱……”但又拣出一张领取邮包的通知单,皱皱眉说:“怎么又让去局里领?来回总得一小时,我一小时能写一千字了!以后这种情况你就都给我送来!……”曹立新没出声,心说以后我也还得给您放待领通知单,因为,您忘啦?前两个月我带来一包寄给您的书,您家的门敲不开,邻居不愿转,我只好给您搁信箱上头放着,后来您收是收着了,可给局里打了“抗议”电话……

作家去参加他那意义非凡的活动了。曹立新望望他的背影。其实,那作家当年跟他一个兵团,常见面,而且,当时作家也叫立新,是许多改掉原来名字发誓“破旧立新”的一代人中的一员……对方当然不会记得他,他其实也早把这个立新忘了,只是后来从报刊上看到照片与简介,到这幢楼这个门送信后当面心中暗暗对号,这才“啊呀”恍悟,果然是他!现在作家不仅有了一个极雅极响的笔名,也拥有了他不能去与之比较的种种……他从未想过跟作家套个近乎:“当年咱们兵团……”

曹立新先把作家的邮件遵嘱塞妥,然后便往联体信箱中给一些住户塞信,有的住户的信箱用锁锁定,有的却并不加锁。602室有封信,是大学寄来的,薄薄的,九成是录取通知书……可是,602室没人在楼门等信,信箱也没加锁,这……他略一犹豫,就还是把那信搁进了里头。

曹立新下班回了家。妻子和女儿还都没回家。他家住在小巷杂院里。他钻进极狭窄的小厨房煮饭。饭煮好了,女儿先回来了。女儿还跟往日一样。可他却总怕跟女儿目光相对。他偏过头摆放折叠桌。他十七岁去兵团,二十八岁才回城,三十岁才娶媳妇。他1978年也参加过停顿十年才“恢复”的高考,他落榜了。记得语文试卷上有道题,让解释“望眼欲穿”,明明是对大学望眼欲穿的他,那时竟答不出来!当售货员的妻子和他后来便把“大学梦”寄托到女儿身上,然而,头年女儿中考没能考上正规高中,上了服务学校,他望眼……别朝大学望啦!他现在只是把一封又一封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别人手中。不过,让别人的“望眼”变成“笑眼”或喜极而泣的“泪眼”,确实也让他心头,有种清溪幽幽淌过的感觉……

他心里仿佛爬着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大的蚂蚁。终于,他跟女儿说,他要出去一趟。他推着自行车出院门时,正碰上妻子回家。她问:“你这是哪儿去?”他说:“我马上回来。”他骑上车猛蹬,听见妻子在身后喊:“你疯啦?就要下大雨了,你怎么不套个雨披?”

雨点砸在他头上。他心里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到那七号楼去,到那个门里看602室的信箱,如果信还在,他便取出,登楼送到那家;如果信没了,他也要上楼问个究竟……

陈雅枫念完了,赵恒问他:“你写的那个作家是谁呀?”苗莉莉责备赵恒:“人家写的是小说,你干吗总惦着对号入座哩!我想,那是为了凸出主题,虚构出来的,对不对?”说完望着陈雅枫,陈雅风只是微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我就说:“关键是写出了曹立新的美好心灵。到底初三的水平,就是比我们高!心理描写很细腻!”

冯老师问:“该谁啦?”

一时都沉默。

冯老师笑了:“又不是搞比赛!我是最反对搞文学比赛的!大家不要有谁比谁写得好的心理,只要是真实的,向善的,从心里流出来的文字,就是拙一点,也没关系……”

铜娃就打破沉默,挺直腰板说:“我的,文笔肯定比前面的都拙,可这确实是用心写的——倒也是第三人称,主人公是我大表哥。”他就念关于他大表哥的故事:

别人的姑妈

“张世兴!有人找!”

张世兴从宿舍里出来,筒子楼楼道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对面来的人的脸庞。

“哈!‘铁杵子’!连我都认不出来啦!不欢迎呀!”

“啊!金国栋呀!哪阵风把你给吹到这儿来了?”

张世兴和金国栋是高中时候的同学。高中毕业后他们再没见过面。现在张世兴已经从工业大学毕业,分配到这个工厂当技术员,住在单身宿舍楼里。

正好同宿舍的另两位技术员不在,张世兴和金国栋坐在一起敞开了聊。说起“铁杵子”这个外号,大学里和工厂里的同伴们都是不知道的,那是高中时英语老师一句话引起来的——不知怎么的张世兴的英语口语就是不行,说起来总带有老家辽宁的口音,英语老师有一回忍不住说他:“张世兴呀张世兴,你这铁杵我怎么也磨不成绣花针——赶明儿你跟外国人对话,你就说你那是‘辽宁英语’吧!”引得同学们一阵哄堂大笑,并落下了“铁杵子”的外号。但张世兴考大学时趋利避弊——他报考工科,英语只靠笔答,分数不低,考取了第一志愿;他在大学时也没有加入“托福派”(准备靠“托福”出国留学),毕业后分配到这家工厂他挺心满意足。金国栋高中时英语是最棒的,考大学时直奔对外经贸大学,没想到名落孙山。但金国栋告诉“铁杵子”他现在混得蛮不错的,在一家外贸公司公关部做事,经常出入大部门、大饭店。听说“铁杵子”连卡拉OK歌厅都没进过,他便保证下回来约“铁杵子”去城里最豪华的卡拉OK歌厅,并请他吃最高档的“水果山德”。

“那怎么成呢?……”“铁杵子”心中生出无限的同情。

金国栋脸上现出害臊的神色,呷了一大口啤酒,抹抹嘴说:“我来你这儿,说实在不过是撞撞大运,这年头,谁顾谁呢?我知道你现在挣得不多……唉,我不会再胡花乱用啦,半年后,我一准还你!”

张世兴便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从自己床铺底下,拖出了自己唯一的箱子,打开锁,取出攒下的两千块钱,递到金国栋手中。

他们亲亲热热地分了手。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九个月过去……张世兴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他祈祝金国栋的姑妈手术成功,不再痛苦;每逢在报纸上看到跟胆囊炎沾边的文章,甚至于广告,他都不由得要多瞟几眼……一年过去,金国栋却再无踪影和音讯;张世兴按金国栋留下的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电话,一个录音的声音平静地宣布:“对不起,没有这个电话号码。”又按名片上的地址写了信,过些时候原信退回,贴在信封上的签条上写着“查无此人”。“铁杵子”张世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人生途程中,头一回遭了骗!

但是,直到现在,深夜扪心,张世兴并不怎么懊悔。丢钱固然痛心,但他没有丢失自己对别人的姑妈(无论真假)那一片率真的同情……

铜娃刚落音,赵恒就嚷了起来:“张世兴应该去报案啊!怎么能饶了那个骗子金国栋呢?”

周曙霞说:“这篇文章的主题不是抓骗子,是肯定一个人心中朴素的善意……”

赵恒说:“骗子专骗善人!可不能善良到这个地步!”

薛小明问铜娃:“你大表哥后来报案了吗?”

铜娃说:“好像没有。他没提起过。他说起这件事,真的不懊悔。他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要提防骗子,可是,在生活当中,你往往不可能对求援者的情况,进行周密的调查,所以,在自己能力所及的条件下,即使再遇上‘别人的姑妈’需要帮助这样的事,也还是要首先保持一种同情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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