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狮镇的街道在铅灰色天光下延伸,像一条死去的巨蛇的脊骨。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痕。风从街巷深处刮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某种黏腻的、腐败的气息。五人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应封走在最前,无妄剑已出鞘半寸,黑与白双色剑身在灰暗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步伐稳健,肩头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在厚厚的棉袍下微微隆起。齐麟和墨徵一左一右护在两翼。齐麟的望亭镰刀扛在肩上,刃口暗金色的符文隐隐发亮;墨徵的守月扇握在手中,扇面水墨缓缓流转,带起细微的气流旋涡。清璃走在应封身后半步,碎玉扇展开半面,冰绡扇面上的雪花纹路泛着淡银色的光,在她身周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寒气屏障。扇坠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叮铃叮铃”,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清晏走在最后。她握着青霄伞,伞未展开,只是当做手杖点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玄青色的瞳孔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窗,扫过窗纸后面隐约晃动的影子,扫过积雪下偶尔露出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暗红色痕迹。钟楼在白狮镇中央。那是座石砌的高塔,约莫七层,塔尖已经坍塌,只留下残缺的轮廓。塔身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风雪里像无数条僵死的蛇。塔基周围是一片小广场,广场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单纯的装饰。从药铺到钟楼,要穿过大半个镇子。而这段路,注定不会太平。第一个灰影出现在第三个路口。它从一条窄巷里缓缓“流”出来——是的,流。没有脚,没有行走的动作,只是像一滩浓稠的、黑色的液体,沿着地面蔓延,然后在街心凝聚成人形。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大致的人形。可那“人形”抬起头时,清晏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来了。”应封停下脚步,无妄剑完全出鞘。黑与白的剑光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界限,剑气凛然,将迎面扑来的寒气劈开一道缝隙。灰影没有立刻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他们。然后,它缓缓抬起“手”——那也不是真正的手,只是轮廓的延伸,指向五人。“它在召唤同伴。”墨徵沉声道。话音未落,第二条窄巷里涌出第二个灰影。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灰影从每一条巷口,每一扇破败的门后,每一处阴影里涌出来。它们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是沉默地、缓缓地凝聚,然后“站”到街道上,站在五人前行的路上。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不过几个呼吸间,整条街道已经被灰影填满。密密麻麻,前后左右,都是那些模糊的、蠕动的人形轮廓。它们将五人包围在中间,缓缓收缩包围圈。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黏腻的、像是液体流动的“窸窣”声,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啧。”齐麟咧嘴一笑,眼中却没有笑意,“这是要开饭啊?”他话音落下,望亭镰刀已经动了。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力,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横斩。镰刀划破空气,暗金色的刃光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炽烈的弧线,弧线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嗡鸣。“望亭——”齐麟低喝,手腕翻转,镰刀在斩出的瞬间骤然加速!“——破!”刃光斩在最前方的三个灰影身上。没有实体碰撞的声音。只有一种诡异的、像是烧红的铁块插入冰雪的“滋滋”声。暗金色的刃光在触及灰影的瞬间爆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粒,那些光粒如同有生命般钻进灰影体内,然后——“噗!”三个灰影同时炸开。不是炸成碎片,而是炸成一团团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翻滚、扭曲,发出细微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哀嚎的尖啸,然后被风一吹,便消散无形。可这三个灰影的消失,并没有让其他灰影退缩。反而像是激怒了它们。所有灰影同时动了!它们不再缓慢蠕动,而是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流影,从四面八方扑来!速度极快,快到在灰暗的天光下拉出一道道残影!清璃最先反应。碎玉扇完全展开,冰绡扇面上的雪花纹路疯狂流转,淡银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光晕所及之处,空气温度骤降,扑来的灰影速度明显减慢,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可它们没有停。冰霜在它们身上蔓延、碎裂,然后新的灰影补上。前赴后继,无穷无尽。“风壁!”墨徵踏前一步,守月扇在身前划出半圆。扇面水墨山水骤然活了过来!墨色流淌,从扇面涌出,在空中交织、旋转,化作一面青色的风墙。风墙呼啸旋转,将扑来的灰影卷入其中,那些灰影在风墙里被撕扯、被绞碎,化作黑色的雾气,又被风力卷向高空。,!可灰影太多了。风墙只能挡住一面,而其他三面——“分阴阳。”应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妄剑在身前竖立。黑与白的剑光从剑身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太极图缓缓旋转,黑与白流转不息,散发出一种古老、庄严、不容侵犯的气息。扑向这个方向的灰影在触及太极图的瞬间,动作骤然僵住。然后,它们开始“融化”。像冰雪遇阳,像墨迹入水,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解、溃散,化作黑色的雾气,被太极图吸入,在阴阳流转中彻底湮灭。可应封的脸色也更苍白了一分。肩头的伤口处,纱布渗出了淡淡的红色。施展这样的剑诀,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清晏站在四人中间。她没有立刻出手。青霄伞依旧收拢着,握在手中。玄青色的瞳孔扫过战局,扫过那些无穷无尽的灰影,扫过钟楼的方向。……太多了。这样打下去,就算他们能杀光这些灰影,也会力竭。而钟楼……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梦里青岳真君的话:“阵眼在镇中最高的地方。”钟楼。必须到钟楼。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金色的流光——那是剑意被催动到极致的征兆,是剑派传承力量在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齐麟,墨徵。”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开路。”齐麟和墨徵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两人同时后撤一步,回到清晏身侧。齐麟的望亭镰刀高举过头顶,刃口暗金色的符文逐一亮起,从刀柄到刀尖,整柄镰刀仿佛燃烧起来;墨徵的守月扇完全展开,扇面水墨疯狂流转,墨色几乎要从绢帛上滴落。“风镰——”齐麟踏前一步,镰刀斩下!“——破魔阵!改!”这一次,不是单纯的风刃附着。在镰刀斩出的瞬间,墨徵的守月扇同时挥出!扇面水墨化作实质的狂风,却不是包裹镰刀,而是在镰刀前方交织、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青色的旋风漏斗!镰刀斩入旋风漏斗的尖端。暗金色的刃光顺着旋风旋转的方向被加速、被放大、被赋予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旋风漏斗向前推进。所过之处,灰影如同纸糊般被撕裂、被绞碎、被卷入旋风深处,化作黑色的雾气,又在旋风的高速旋转中被彻底湮灭。一条通道,在灰影的海洋中被硬生生撕开!“走!”清晏喝道,青霄伞终于展开!伞面撑开的瞬间,青色的灵光如潮水般涌出,不是防御,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推力,将五人推向那条被撕开的通道!应封收剑,太极图消散。他咬紧牙关,强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跟上清璃的脚步。清璃的碎玉扇依旧展开,冰绡扇面上的雪花纹路疯狂流转,在她身周形成一层淡银色的寒冰护甲,将偶尔漏过的灰影冻结、击碎。五人沿着旋风开辟的通道向前冲!灰影从两侧扑来,却被旋风漏斗的边缘绞碎。可旋风的范围有限,只能护住前方和两侧,后方——“后面!”清璃回头,看见数十个灰影已经追了上来,距离不过丈!清晏脚步不停,只是将青霄伞向后一扬。伞面旋转,青色的灵光从伞骨末端射出,不是光束,而是无数细如牛毛的青色光针!光针如暴雨般洒向追来的灰影,每一根针在触及灰影的瞬间都会爆开一小团青色的火焰,火焰虽小,却带着纯净的净化之力,将灰影灼烧出一个个窟窿。……可灰影太多了。光针只能延缓它们的速度,无法彻底阻止。而前方,旋风漏斗已经开始减弱。齐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镰的手微微颤抖。墨徵的守月扇扇面,水墨的流转速度也慢了下来。维持这样大范围的招式,消耗太大了。“还有多远?!”齐麟吼道。“转过这个街角!”清晏指向前方。街角之后,就是中央广场。就是钟楼。可就在五人即将冲出街角的瞬间——“轰!”地面突然震动!街道两侧的石屋,那些一直紧闭的门窗,突然全部炸开!不是被外力炸开,而是从内部被某种东西撑爆的。木屑、碎石、积雪四散飞溅,而从炸开的门窗里涌出的——是更多的灰影。不。不是普通的灰影。这些新出现的灰影,比之前的更大、更凝实。它们不再是模糊的人形轮廓,而是有了清晰的肢体——虽然依旧扭曲、畸形,可确实有了手、脚、甚至……头颅。而那些头颅上,开始浮现五官。空洞的眼眶,裂开的嘴巴,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它们从石屋里爬出来,一个接一个,挤满了街道,堵死了前方所有的路。旋风漏斗终于消散。齐麟拄着镰刀,大口喘气。墨徵收起守月扇,脸色也有些发白。五人背靠背站定,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有了五官的灰影。数量,至少是之前的三倍。而他们,已经力竭。清晏握紧青霄伞,玄青色的瞳孔扫过那些空洞的眼眶,扫过那些裂开的嘴巴。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街角之后。透过灰影的缝隙,她看见了广场。看见了钟楼。看见了塔基上那些模糊的、刻在青石板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极淡的、青色的光,像是呼吸般明灭。那是阵眼。是封印的核心。……就在眼前。可这最后五十丈,却像是天堑。一个灰影缓缓走上前。它比其他的都要高大,头颅上的五官也更清晰——虽然依旧扭曲,可确实能看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它抬起“手”,指向清晏。嘴巴裂开,发出声音:“不……许……过……”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像骨骼断裂。可确实是在说话。清晏看着它,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笑。“你说不许,”她轻声说,青霄伞在手中转了一圈,“就不许吗?”话音落下,她踏前一步。青霄伞骤然完全展开!这一次,不再是柔和的青光。而是炽烈的、煌煌如日的青金色光芒!光芒从伞面喷涌而出,照亮了整条街道,照亮了铅灰色的天光,照亮了那些灰影空洞的眼眶,也照亮了钟楼塔基上那些呼吸般明灭的青色纹路。灰影们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后退。可那个高大的灰影没有退。它反而向前一步,裂开的嘴巴张得更大:“死……”清晏没有理会。她只是抬头,看向钟楼。玄青色的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流光终于完全显现——不是竖瞳,只是瞳孔颜色从玄青转为暗金,像是沉睡的力量被彻底唤醒。然后,她将青霄伞向地面一顿。“青岳护世真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古老的神性,在街道上回荡:“——借道一程!”伞尖触地的瞬间。塔基上那些青色的纹路,骤然爆发出冲天的光柱!光柱贯穿铅灰色的天幕,驱散了阴霾,驱散了风雪,驱散了永冬之地沉积百年的寒意。也驱散了,那些灰影。光芒所及之处,灰影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化作淡淡的黑色雾气,然后在青光中彻底净化。高大的灰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身体开始崩解。它抬起“手”,指向清晏,嘴巴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彻底消散。街道恢复空旷。只剩下五人,站在青色的光柱旁,站在钟楼前。清晏收起青霄伞,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被清璃一把扶住。“你……”清璃看着她暗金色的瞳孔,声音有些颤抖。“没事。”清晏摇头,瞳孔颜色缓缓变回玄青,“只是……借了点力。”她抬起头,看向钟楼。塔基上,那些青色的纹路还在发光。阵眼,就在那里。封印,就在那里。百年前的劫数,药童百年的坚守,白狮镇永冬的真相——都将在那里,迎来终结。……“走吧……”她轻声说,推开清璃的手,自己站稳。然后,率先向钟楼走去。:()【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