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石砌的螺旋楼梯盘旋而上,台阶早已残缺不全,边缘结着厚厚的冰霜。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壁画或雕刻,如今只剩下模糊的残迹,被某种黑色苔藓般的物质覆盖。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息,比药铺里更甚,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像是硫磺又像是腐烂金属的味道。五人踏入门内时,身后的广场青光渐渐收敛。塔基上那些呼吸般明灭的纹路恢复了平静,可那种青色的光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沿着墙壁向上蔓延,像血管一样在石砖缝隙里流淌,最终汇向塔顶。“光在引导我们。”清璃仰头望着那些蜿蜒的光脉,碎玉扇在掌心轻握,扇坠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叮铃声。应封走在最前,无妄剑已经完全出鞘。黑与白的剑光在昏暗的塔内格外醒目,将前方台阶上的冰霜映照出分明的光影。他的脚步很稳,可清晏能看见他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肩头的伤还在疼,但他没有表现出来。齐麟和墨徵护在两侧。齐麟的望亭镰刀倒拖在身后,刃口暗金色的符文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墨徵的守月扇已经展开,扇面水墨缓缓流转,带起的微风在塔内盘旋,将那股腐败气息稍微吹散了些。清晏走在最后。她握着青霄伞,伞尖点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专注。玄青色的瞳孔扫过墙壁上那些黑色苔藓,扫过台阶缝隙里偶尔露出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暗红色,扫过盘旋而上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塔内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水滴落的“嗒嗒”声。可这种安静,比外面的灰影围攻更让人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某种东西……在等待着。盘旋到第三层时,异变突生。墙壁上的黑色苔藓突然活了!那些原本静止的、像霉菌一样覆盖墙面的黑色物质,突然开始蠕动、膨胀,从墙面剥离,化作一条条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五人卷来!触手没有实体,像是浓稠的黑雾凝聚而成,可掠过空气时却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所过之处的石砖表面立刻出现焦黑的痕迹。“散开!”应封低喝,无妄剑横扫!黑与白的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屏障,触手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嘶鸣,被剑光斩断,可断裂的触手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更细小的黑色雾气,在空中翻滚、重组,再次凝聚成新的触手!无穷无尽!“这玩意儿杀不死!”齐麟挥镰斩断三条触手,可更多的触手已经从头顶、脚下、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墨徵的守月扇疾挥,扇面水墨化作旋转的风刃,将扑来的触手绞碎。可风刃的范围有限,触手却仿佛无穷无尽,从塔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要将五人彻底淹没。清璃的碎玉扇展开,冰绡扇面上的雪花纹路疯狂流转,淡银色的寒冰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触手在触及寒气的瞬间速度骤减,表面凝结出冰霜。可也只是减缓——那些黑色触手似乎根本不怕冷,冰霜在它们身上蔓延、碎裂,它们依旧向前蠕动。“往上冲!”清晏喝道,青霄伞骤然展开!伞面旋转,青色的灵光从伞骨末端射出,不是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推力,将五人向楼梯上方推去!同时伞面撑开,青色的光幕在头顶展开,将上方涌下的触手挡开。五人顺着推力向上冲!触手在身后紧追不舍,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头顶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从脚下的台阶缝隙里涌上来。整个钟楼仿佛变成了一个活物,一个由黑色触手构成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怪物。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每一层,触手都更加密集,更加狂暴。……到第六层时,楼梯已经几乎被触手完全堵死。黑色的触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向上的路彻底封住。而身后,追来的触手也已经涌到脚下,形成包围之势。五人被堵在第六层的平台上。平台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着模糊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青光,与塔基、墙壁上的光脉相连。“这是……”清璃看向石柱。“阵眼的一部分。”清晏走到石柱前,伸手触摸柱身。指尖触及符文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浩大的力量从柱身传来,沿着手臂涌入体内。同时涌入的,还有无数破碎的画面——百年前,邪修在此设阵,全镇生灵哀嚎。青岳真君自天而降,一剑斩断邪修头颅。白狮石像立起,青光封锁地脉。药童跪在药铺里,溃烂的手捣着永远捣不完的药。掌柜胸口插着刀,跪在腐败的药材中间。灰影在镇子里游荡,一年,十年,百年……最后,是所有画面破碎,汇聚成一句低语:,!“玉骑士……归来……”清晏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脸色苍白。“怎么了?”应封扶住她。清晏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头顶。第七层。最后一层。阵眼的核心,就在那里。可通往第七层的楼梯,已经被触手彻底封死。而那些触手,此刻正缓缓收缩包围圈,要将五人彻底困死在这里。齐麟的望亭镰刀再次扬起,刃口暗金色的符文炽烈燃烧。他一笑,尽管额头的汗水已经浸湿了鬓发:“看来……得拼命了。”墨徵站到他身侧,守月扇完全展开,扇面水墨疯狂流转,几乎要从绢帛上飞溅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清璃的碎玉扇再次展开,冰绡扇面上的雪花纹路已经亮到刺眼,淡银色的寒冰之力在她身周凝结成实质的冰晶,空气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应封的无妄剑竖在身前,黑与白的剑光交织旋转,太极图再次浮现——虽然范围比之前小了很多,可那股分阴阳、定生死的剑意,却更加凝练、更加凛冽。清晏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与她并肩作战的人。然后,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青岳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汝心有惑,魂有倦,故入此梦……玉骑士……归来!”玉骑士。青岳护世真君的传承者。以玉为名,以骑为誓,护守世间,平定灾厄。原来……是她。一直是她。……清晏睁开眼。玄青色的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流光终于不再压抑,如火山喷发般涌出!不是竖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璀璨得如同正午的太阳!她将青霄伞举起。不是撑开,而是握住伞柄中段,手腕一拧——“咔嚓。”机括轻响。伞柄末端,一截剑身弹了出来!不是从伞尖,而是从伞柄——青霄伞的柄,本就是剑鞘!此刻,一柄三尺青锋从伞柄中抽出,剑身通体青碧,如翡翠雕成,剑脊上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剑格处是一枚小小的、白玉雕成的莲花。而伞身,依旧保持着伞的形态,只是伞骨收拢,化作剑柄的护手。一剑一伞,合而为一。这才是青霄伞真正的形态——青霄剑伞。清晏握剑在手,剑尖指地。她抬起头,看向头顶被触手封死的楼梯,看向第七层,看向阵眼核心。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在塔内回荡,穿透触手的嘶鸣,穿透腐毒的气息,穿透百年的时光:“我以玉骑士之名——”话音落下,青霄剑身骤然爆发出冲天的青光!那光不再是柔和的灵光,而是煌煌如日、凛冽如剑的神光!光柱贯穿塔顶,将那些黑色触手灼烧、净化、化作飞灰!“——召君!”清晏踏前一步,剑尖向上。青色的光柱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在她身后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身着青色甲胄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玄青色的长发在光中飞舞,只能看见手中握着一柄与青霄剑一模一样的、却大了十倍的长剑。虚影睁开眼。眼中,是同样的玄青色。“——降临此间!”最后四字落下,虚影动了。它抬起手中的巨剑,向着头顶被触手封死的楼梯,一剑斩下!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光。青色的光,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楼梯向上奔涌!所过之处,触手灰飞烟灭,石阶崩裂又重组,墙壁上的黑色苔藓瞬间净化!一条通道,被硬生生劈开!直通第七层!清晏收剑,身后的虚影缓缓消散。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可眼神却亮得惊人。玄青色的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流光渐渐平息,可那股属于玉骑士的、属于青岳护世真君传承者的威严,却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走。”她只说了一个字,率先踏上被净化的楼梯。身后四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情绪——震惊,敬畏,还有……坚定。齐麟咧嘴一笑,扛起望亭镰刀:“走!”墨徵收起守月扇,温声应道:“嗯。”清璃握紧碎玉扇,扇坠银铃轻响,跟了上去。应封最后一个转身,无妄剑在手中轻颤,黑与白的剑光流转不息,像是……在共鸣。五人踏上第七层。塔顶。……这里没有屋顶——或者说,屋顶早已坍塌,露出铅灰色的天空。塔顶平台呈圆形,直径约莫十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晶石。晶石通透如琉璃,内部有光脉流转,如同活物的心脏在跳动。它散发出的青光,正是塔基、墙壁、石柱上所有光脉的源头。,!阵眼核心。百年前青岳真君留下的封印之核。可此刻——晶石表面,爬满了黑色的裂纹。裂纹中,有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物质在蠕动。而那些暗红色物质延伸出的细丝,正缠绕着晶石,一点一点地,向内部侵蚀。晶石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那就是……”清璃的声音有些发颤。“毒源。”清晏走到阵法边缘,青霄剑伞垂在身侧,剑尖点地,“百年前邪修炼就的万毒之核,被真君封印在此。如今封印松动,毒核正在苏醒。”她话音刚落,晶石突然剧烈震动!表面的黑色裂纹骤然扩大,暗红色物质疯狂蠕动,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扭曲,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畸形的人形!那人形高约三丈,通体暗红,表面覆盖着像是腐烂血肉的黏稠物质,不断滴落着黑色的液体。它没有头,只有躯干和四肢,躯干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有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眼睛睁开。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的恶毒与疯狂。它“看”向五人。然后,张开躯干上的裂缝——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将塔顶的积雪全部震飞!五人同时后退一步,运功抵御,可那咆哮声中蕴含的疯狂与恶念,依旧如针般刺入脑海!“这就是……毒核的化身?”齐麟咬牙,望亭镰刀横在身前。“不止。”墨徵的守月扇已经展开,扇面水墨疯狂流转,“它吞噬了百年间所有被毒死的生灵的怨念……现在是怨念的集合体。”清璃的碎玉扇展开,冰绡扇面上的雪花纹路亮到极致,淡银色的寒冰之力在她身周凝结成厚厚的冰甲:“必须毁掉它,否则封印永远无法修复。”应封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无妄剑,黑与白的剑光在身前交织,太极图再次浮现——这一次,太极图的范围不大,却凝实得如同实物,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一切邪祟的庄严气息。清晏站在最前。她看着那只血红色的巨眼,看着那具畸形的、滴落着黑色液体的身躯,看着晶石表面越来越多的黑色裂纹。然后,她举起青霄剑伞。剑尖指向毒核化身。……“百年前,真君未能彻底毁你。”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玉骑士的威严,“今日,我便以玉骑士之名——斩你于此。”话音落下,她纵身跃起!青霄剑伞在手中旋转,伞面撑开又收拢,剑光与伞影交织,化作一道青色的旋风,直刺毒核化身胸口那只巨眼!……战斗,正式开始。而这一次——是终结之战。:()【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