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走出浴堂,夜风扑面,带着未化的残雪的寒意,瞬间吹散了周身的水汽和那令人窒闷的草药香。
她先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值房,换下被水汽濡湿的侍女服,穿上厚实的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又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仔细填好银霜炭,捂在手中。
指尖冰凉,颤抖。
冯媛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刻意压下的恶心感和心底翻涌的酸楚,才细细密密地泛上来。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殿零星灯火。
关禧……
她想起早上贵平那惊慌失措的脸,想起自己匆匆备药时指尖的微颤,想起一整天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焦灼。那不仅仅是对一个有用棋子的担忧。她骗不了自己。
可是冯媛点破了。用那种轻描淡写,却将一切归于教导与利用的口吻。这让她感到羞辱,不仅是对她感情的羞辱,更是对她这些年挣扎求存,心底仅存那点干净念想的践踏。
但她没有选择。
就像关禧没有选择。
在这座宫里,谁有选择?
楚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意。她拢紧斗篷,拿起冯媛的对牌,推开值房的门,踏入了夜色之中。
通往乾元殿东侧的宫道寂静无人。亥时已过,各处宫门落锁,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走过,甲胄与兵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楚玉手中的对牌在宫灯下泛起暗沉的光泽,守门的太监查验后,放行。
越靠近那处院落,她的脚步越慢。
院门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双喜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楚玉,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将门开大些。
“青黛姑娘!”双喜压低声音,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关上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楚玉声音很轻,目光已投向正房方向,“他怎么样了?”
“烧退了,午后醒了一次,喝了点粥,又睡下了。这会儿刚醒不久,贵平在里头伺候着。”双喜说着,引着她往正房走。
正房东厢内,烛光比院外看起来明亮些。炭盆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一丝颓靡气息。
关禧半靠在炕头,身上盖着厚被,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细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他的脸色很差,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那双凤眼,在看到她走进来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贵平正端着水碗,喂他喝水,见楚玉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你出去吧。”楚玉对贵平道,声音平静。
贵平看了看关禧,见他微微颔首,便放下水碗,和双喜一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楚玉走到炕边,手炉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垂眸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过脖颈,在那中衣领口隐约可见的淡红色抓痕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还能喘气,看来是死不了了。”她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峭。
关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干裂的唇,渗出一丝血珠,“托你的福。药……多谢。”
楚玉没接这话,只是问:“怎么回事?”
关禧沉默。昨夜不堪的画面在脑中翻滚,那些他恨不得永远埋藏的秘密,在楚玉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别开脸,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没事。喝多了,染了风寒。”
“风寒?”楚玉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上前一步,俯身,指尖挑开了他中衣的领口,更多暧昧的红痕和淤青暴露在烛光下,“风寒会留下这种痕迹?关禧,你当我是三岁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