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那一场摊牌的对话后,关禧与柳心溪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关禧依旧隔三差五前往禀报,柳心溪依旧端坐倾听,只是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暖昧试探,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剩下一片被勘破意图后公事公办的疏离。
偶尔,关禧仍会借呈送文书之机,夹带一页诗词或一盒雅致香料,柳心溪也会收下,却再不置一词,只淡淡吩咐赏赐。彼此都明白,那条底线横亘在那里,谁也不敢,也不愿真正越雷池半步。
这倒让关禧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略微松弛了些,坤宁宫这条路,太后强塞过来的捷径,暂时是走不通了,或者说,以太后期望的那种方式,是走不通了。他乐得维持现状,将更多精力投注于内缉事厂那摊日益庞杂的事务,以及如何在皇帝与太后日益微妙的角力中,继续他那如履薄冰的平衡。
宫墙内的暗流从未停歇,前朝的风雨亦时常借由各种渠道,渗入这重重宫闱。
这日午后,关禧正在内缉事厂衙署的档房内,审阅一批关于京畿几处皇庄春耕供奉的账目核对记录,窗外春日晴好,院中那株移栽不久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映着湛蓝的天,颇有几分太平盛世的闲适景象。
贵平悄步进来,低声道:“督主,通政司那边刚递来的消息,翰林院修撰桑连云,一个时辰前递了请见的折子,求见陛下。”
关禧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眼:“所为何事?”
“折子上写的是进呈新编《永昌文鉴》初稿,兼请教学政疏。说是近来与翰林院诸位同僚整理陛下登基以来诏令、诗文及科举优卷,编纂文集,以彰文治。有几处体例拿捏不准,特来请陛下圣裁。”贵平语速平稳地复述着打探来的消息,“另外,似乎还私下托了通政司一位相熟的老吏递话,说……说前次宫宴失仪,深为惶恐,日夜难安,恳请陛下赐见,容其当面请罪。”
关禧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桑连云。
这个名字,自去岁元旦宫宴那场惊才绝艳又让他丢尽颜面的比试后,已许久未曾这般正式地出现在御前事务中了。这位年轻气盛的状元郎,当日被他一阕“蓦然回首”衬得黯然失色,羞愤离场,之后便似彻底沉寂下去,稳稳坐在翰林院修撰的清冷位置上,再无波澜。
如今却主动递折子求见,理由冠冕堂皇。
进呈文集,请教学政。可那私下递话请罪的举动,才是真正意图所在。这位心高气傲的状元公,怕是终于想明白了,在绝对权力面前,所谓清流风骨,文人傲气,若不能转化为实际倚仗,便是最无用的负累。
皇帝当初显然对他有几分青眼,是他自己不识抬举,生生断了前程。如今眼见着关禧这等出身卑贱的阉宦步步高升,圣眷日隆,连徐昭容诞育皇子这样的大事中都能扮演关键角色,而他桑连云,却依旧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编那些无人问津的故纸堆,心中那份不甘与悔意,怕是早已如野草般疯长。
想明白了,所以低头了。想借着编纂文集这个看似风雅又贴合皇帝彰显文治心思的由头,重新叩开那扇紧闭的宫门,寻求一个弥补,甚至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关禧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桑连云啊桑连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台阶,皇帝会给吗?
他想,多半是会的。
皇帝看似深沉难测,对后宫妃嫔乃至皇子都透着疏离淡漠,但在前朝用人上,却自有其一套章法,皇帝需要关禧这把锋利,别无选择的刀来斩断一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也需要桑连云这等出身清白,才华横溢的年轻文官来点缀朝堂,彰显新朝气象,平衡各方势力。
桑连云当日虽然拂逆了皇帝隐约的好意,但终究没有实质性过错,甚至那番清高作态,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可供塑造的文人风骨标签。
如今这状元郎自己想通了,愿意低头,皇帝没有理由将人彻底推开。一个肯低头的才子,用起来或许比一直顺服的庸才,更有价值,也更好掌控。
至于他关禧……关禧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桑连云若能重新得用,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多一个皇帝需要留意,或许会分走些许关注度的臣子,他这把刀身上的压力,或许能稍微分散一些。当然,前提是这位状元公,别再像从前那样,不知死活地把矛头对准他。
“知道了。”关禧对贵平道,“陛下那边,可有旨意下来?”
“折子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司礼监那边就传了话出来,准了。让桑修撰未时三刻,于乾元殿西暖阁觐见。”
果然。关禧心中了然,挥挥手让贵平退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海棠,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颤动。桑连云此刻,想必正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对着铜镜整理那身青色官袍吧?从恃才傲物到认清现实,这其中的心路历程,恐怕不比他在宫廷中挣扎求生来得轻松。
未时三刻,乾元殿西暖阁。
阳光透过精致的镂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鎏金狻猊香炉中吐出袅袅的龙涎香气。
萧衍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正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后,翻阅着几份关于南直隶漕运的奏章。他神色专注,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冷峻,只有偶尔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被冗务困扰的倦意。
孙得禄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翰林院修撰桑连云,已在殿外候旨。”
萧衍目光未离奏章,只淡淡“嗯”了一声。
孙得禄会意,退出去,片刻后,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桑连云今日显然刻意修饰过。青色官袍浆洗得挺括平整,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仿佛被精心熨烫过,头戴黑色纱帽,帽侧的簪子插得端端正正。他身姿依旧挺拔如修竹,只是那份曾经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清高与傲气,此刻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眉眼低垂,步伐稳而谨,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之内。
他走到御案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拂袖,跪倒,行大礼参拜:“臣,翰林院修撰桑连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衍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伏地的人影上。
暖阁内一时静谧,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香炉中细不可闻的燃烧声。这沉默无形中放大了压力,桑连云伏在地上的背脊绷得更直了些,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平身吧。”终于,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桑连云暗暗松了一口气,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眼直视天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