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听闻,你与翰林院诸卿,近来在编纂文集?”萧衍开口,语气像是寻常问询。
“回陛下,正是。”桑连云连忙躬身答道,“仰赖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文教昌明,诏令典章焕然一新,科举取士亦多锦绣华章。臣等忝列词林,感佩天恩,遂生汇集编纂之念,拟将永昌年间诏令、御制诗文及历科优卷,择其精要,编为《永昌文鉴》,一来彰显陛下文治之功,二来亦可为后世士子研习之范本。目前初稿已成,特呈陛下御览斧正。”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素雅却颇为厚重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
孙得禄上前接过,转呈至御案。
萧衍伸手,将那册子拿起,随手翻看了几页。纸张挺括,墨迹清晰,排版工整,收录的也确是他登基以来几篇重要的诏书和他偶尔兴致所至留下的诗作,以及几科殿试前十名的策论文章。编纂者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不仅原文照录,还在某些篇章后附了简短的评注,多是颂圣和阐发经义之言,文笔精炼,颇见功力。
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将册子合上,置于案头。
“用心了。体例尚可,所选文章也还妥当。只是这评注……”他指尖在册子封面上点了点,“过于拘泥章句,于朕治国理政之深意,阐发尚浅。文章之道,载道为本。朕这些文字,所欲传达者,并非辞藻本身。”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直接点出了文集的不足,但桑连云听后,非但没有惶恐,眼底反而掠过一丝亮光,陛下愿意点评,愿意指出不足,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比他预想中最糟糕的完全漠视或敷衍了事,要好上太多。
他立刻深深躬身,语气诚挚无比:“陛下教训的是!臣等才疏学浅,于陛下圣心天意,领会确有未逮,止于文字皮相,未能深究经国之道。此实为臣等之过!恳请陛下不吝赐教,指明方向,臣等定当悉心修改,务必使此《文鉴》能稍显陛下文治武功之万一!”
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受教,恳请指点的模样。
萧衍看着他那副恭顺恳切的样子,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状元郎,看来是真的想通了。他需要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台阶,一个重新证明自己价值,回归皇帝视野的机会。
“编纂文集,固是雅事。然翰林院之责,非仅埋首故纸。”萧衍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朕观近日南直隶奏报,漕运改制之事,地方与户部、工部争议颇多,奏章往来,皆引经据典,然于实情利弊,往往语焉不详。桑修撰是南直隶人士吧?”
桑连云心头一跳,连忙道:“臣祖籍金陵。”
“嗯。”萧衍点点头,“既为桑梓之地,又通文墨,明典章。朕给你一个差事。三日后,你随户部清吏司郎中南下,实地勘察漕运实情,走访沿河州县,听取士绅商民之议。将所见所闻,利弊得失,据实记录下来,不必急于下论断,但务求详尽真切。回来后,单独具折,密奏于朕。可能办到?”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随员出差,皇帝这是要将桑连云从翰林院那种清贵却边缘的位置上拉出来,给予他接触实际政务,甚至可能直达天听的机会,密奏,单独具折,这意味着皇帝愿意听他的声音,愿意给他一个展示才能,参与机要的通道。
惊喜冲击之下,桑连云有些晕眩,他强自镇定,再次深深拜倒,声音因激动发颤:“臣……谢陛下信重!定当恪尽职守,详查实情,据实以报,绝不负陛下隆恩!”
萧衍微微颔首:“起来吧。此事机密,不必张扬。回去好生准备。”
“臣遵旨!”桑连云起身,垂手而立,只觉得掌心全是汗,心跳急促。
“还有事?”萧衍见他未动,抬眼问道。
桑连云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方才的激动稍稍平复,那份潜藏心底的歉意便翻涌上来。
他咬了咬牙,再次跪倒:
“陛下……臣,臣还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讲。”
“去岁元旦宫宴,臣……臣年轻气盛,不识大体,当众刁难关提督,言辞失当,举止轻狂,不仅失却臣子本分,更有损朝堂体统,令陛下为难。事后思之,羞愧无地。臣……臣并非不知陛下提拔关提督、设立内厂之深意,却因一己之私念、文人迂腐之见,妄加置喙,实属愚昧不堪。臣……”他喉咙哽咽了一下,“恳请陛下治臣当日失仪之罪!亦请陛下,准臣……向关提督致歉。”
这番话,说得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从他骄傲的骨头上刮下来。但说出来后,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也随之松动。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求一个前程而低头,更是为那日的狭隘,真心实意地忏悔。
萧衍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臣子,看着他颤抖的肩膀。这一次,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能认识到错误,敢于当面请罪,愿意向一个他曾极度鄙夷的太监低头致歉,这份转变,才算彻底。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朝堂之上,当以国事为重,个人好恶,皆应置于其后。关禧办事勤勉,于朕亦是有用之人。你既有此心,待他日有机会,自行了结便是。此事,朕不再追究。”
“谢陛下宽宏!”桑连云重重叩首,这一次,声音里的感激真切了许多。
“去吧。好生办差。”萧衍挥了挥手。
“臣告退。”桑连云再拜,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直到退出殿门,被春日午后的阳光一照,他才恍觉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却是一片豁然开朗,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暖阁内,萧衍重新拿起那本《永昌文鉴》初稿,随手翻动着,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字句上。
孙得禄悄声上前,续上热茶。
“陛下,桑修撰他……”
“是个聪明人。”萧衍合上册子,丢在一边,“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能用。”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他忽然问道:“关禧今日在做什么?”
孙得禄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关提督午后应在内厂衙署处理公务。需要传他来吗?”
“不必。”萧衍放下茶杯,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晚些时候,让他来一趟。朕有话问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