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西暖阁。
萧衍已换了另一身更闲适的玄色绣银线暗龙纹常服,宽大的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斜倚在临窗一张铺设着墨绿色锦缎坐褥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上,有些漫不经心。
关禧踏入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皇帝侧影在黄昏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修长,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慵懒,可那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奴才关禧,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倒,绯红的蟒袍下摆铺开在地面上。
“起来吧。过来坐。”
关禧起身,依言走到榻前不远处的绣墩旁,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垂着眼睑。
萧衍放下书卷,语气像闲谈,“今日召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朕前几日,去了趟承华宫。”
关禧恭敬地“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冯昭仪还是老样子,温婉懂事,将承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朕与她说了会儿话,倒也觉得清净。”萧衍像是陷入了回忆,指尖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说起来,你当初也是从承华宫出来的。冯昭仪倒是给朕举荐了个不错的人。”
“奴才惶恐,全赖陛下不弃,冯昭仪娘娘教导之恩,奴才时刻铭记。”关禧回答得滴水不漏。
萧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不明。他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关禧脸上,“冯昭仪同朕聊起你时,倒是说了件有趣的事。她说你心思细,学东西快,难得的是心性似乎与寻常内侍有些不同。”
“朕当时便问,有何不同?冯昭仪笑了笑,说她也说不太清,只是觉得你似乎对女子的东西,格外留意些?譬如诗词里的闺阁情思,或是女子用的香粉胭脂,总能品出些门道来。她还打趣说,若非知道你已净了身,倒要怀疑你是不是……”萧衍没有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关禧的呼吸屏住了一瞬,指尖在袖中蜷起。冯媛会这么说?不,绝不可能。冯媛是何等谨慎通透之人,即便察觉他对楚玉有异样情愫,也绝无可能在皇帝面前用这种方式打趣透露。
这分明是……皇帝的试探,甚至可能是信口编造的圈套!
他脑中急转,无数念头闪过。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是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对他这个人,产生了超出臣子或工具的兴趣?
是了,他如今十六七岁,褪去了刚入宫时的瘦弱青涩,身体在楚玉暗中调理和自己刻意锻炼下,已如春日抽条的柳枝,显露出男子特有的清韧挺拔。这张脸更是长开了些,丹凤眼潋滟,鼻梁挺直,唇形优美,肤色因常年少见日光显得苍白细腻,在绯红官袍的映衬下,越发阴柔俊美。皇帝当初将他从冯媛那里要来,或许本就存了几分将来收用的心思,只是看他能力不错,又逢多事之秋,暂且按下。如今他地位渐稳,容貌愈盛,皇帝那点心思怕是又活络起来了。
而皇帝真正在意的,或许并非他喜欢女人这个模糊的指向,是他是否心中有不可控的挂碍,是否有脱离掌控的隐秘心思。尤其是,若这心思牵扯到后宫女子,更是大忌。皇帝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清除可能的障碍,为下一步铺路?
电光石火间,关禧已有了决断。
他抬起眼,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层被误解的窘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涩然,“陛下明鉴,冯昭仪娘娘……怕是误会奴才了。奴才……奴才残缺之身,自知卑贱,岂敢有此妄想,更不敢玷污女子清誉。娘娘所说的留意……或许是因为,奴才入宫前家境贫寒,母亲皆操持生计,粗通些女红、辨识些寻常花草香料,不过是为补贴家用。入宫后,蒙冯昭仪娘娘不弃,让奴才在书斋伺候,接触了些诗词杂书,其中描写女子情态、闺阁之趣的篇章,文辞优美,奴才……奴才确实觉得好看,便多记了些。至于香粉胭脂,奴才在内缉事厂稽查宫闱用度、厘清各宫份例时,难免要接触辨别,时日久了,便也略知一二。若因此让娘娘或陛下觉得奴才……心思不正,奴才……实在惶恐,请陛下治罪。”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解释了留意的缘由,又将姿态放到最低,甚至抬出了家人和宫务需要作为佐证,合情合理,又带着底层太监特有对自身残缺的自卑。
萧衍听着,目光锁在他脸上,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窘迫的红晕,那躲闪,那坦荡中带着委屈的眼神,演得倒是不错。
“是吗?”萧衍不置可否,身体向后靠回引枕,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朕倒觉得,冯昭仪未必是误会。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即便身有残缺,心有所向,也是常事。”
“关禧,你年纪也不小了。寻常太监到了你这个年纪,在宫里待久了,总有些排遣寂寞的法子。你可有?”
这话问得更加露骨,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一半。
关禧袖中的手汗湿,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皇帝不仅要确认他有无外心,更是在试探他对侍奉本身的态度。
“陛下,”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奴才的命是陛下给的,奴才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奴才……不敢有慕艾之心,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奴才只知尽心办差,为陛下分忧。若陛下觉得奴才有用,奴才便是陛下手中的刀,陛下案前的笔;若陛下……若陛下需要奴才伺候,奴才……也绝无二话,唯有竭尽所能,让陛下舒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无法子,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皇帝,并表明了自己绝对顺从,毫无个人私念的态度。这是以退为进,也是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否认到底可能显得虚伪,不如坦然承认自己的一切可由君父支配,反而显得忠诚无二。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霞光已完全褪去,夜幕降临,宫灯的光芒变得明亮而稳定,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萧衍看了他许久,久到关禧要维持不住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
终于,他笑了一声,摆摆手,重新拿起榻上的书卷,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罢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办事得力,朕心里有数。内缉事厂近来事务繁杂,你要多上心。尤其是玉芙宫和坤宁宫那边,徐妃静养,皇后抚育皇子,都要确保安稳,莫让闲杂人等滋扰。”
“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关禧连忙躬身应道,背上已是一层冷汗。
“去吧。”萧衍淡淡吐出两个字。
“奴才告退。”关禧起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开了暖阁。
直到踏入殿外微凉的夜风中,他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手脚都有些发软。
皇帝没有相信,也没有完全不信。那最后关于内缉事厂事务的吩咐,既是转移话题,也是一种警告和提醒:做好你的本分,看好该看的地方,别让闲杂人等,包括你自己不该有的心思,惹出麻烦。
而那句“你年纪也不小了”,“排遣寂寞的法子”,更像是一种隐晦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