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真要拿到台面上论对错,都会说没有人是坏人。
场务不是在发泄情绪,他只是负责这一段流程。
导演不是在刁难演员,他只是要保证进度。
外卖小哥也不是故意迟到,他只是被路况拖住。
可所有人,都被时间推着向前,而时间本身不接受解释,人却要在这样的时间里被拥挤着簇拥着一直往前,往钱挤着去。
拍摄继续,群演被重新调整位置,有人因为站得不够自然被反复要求重来。没有人骂他们,只是不断重复同样的指令。
“别动。”
“看前面。”
“再来一遍。”
有人开始显出疲态,却不敢出声。他们自己心里也都知道,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被记录为不专业。
孟余在下一条戏里,被要求提高情绪强度。
“情绪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导演说。
孟余点头。
他没有问多一点是多少,一般演员都需要自己理解自己要饰演的角色,有人能很快很准确的掌握,大家都按照理解去调整。
这一条拍了三次,每一次结束,导演都会看一眼时间。
快点这两个字基本写在他的脸上,这里的场地都比人更值钱,只有不停的快快快才能剩下来钱,才有钱赚。所以那不是催促某一个人,而是在提醒整个系统我们正在被时间追赶。
但所有人被催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一样的钱,你的岗位,你的价值全在别人的评价里。
中午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得很短,盒饭被分发下来,大家就地解决。没有人真正坐下,大多数人都是蹲着吃。
孟余拿到盒饭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他并没有介意,只是安静地吃着。
陈绍宁走去边上,她有点好奇二十一世纪的食物,这个被称为盒饭的东西就被孟余拿在手里,但是看了看也就是几个菜和米饭,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陈绍宁只是注意到,他吃得很快却不狼吞虎咽。像是已经习惯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这件事。
不远处有群演蹲在地上吃饭,背靠着道具箱,他们的谈话很轻,很快就被对讲机的声音盖过去。
“下午还有一场大戏,时间可能不够。”
时间。
又是时间。
在这个片场里,时间是一种权力吗?掌握时间的人,决定节奏;被时间追赶的人,只能不断适应。而在这条链条的最末端,是那些无法为自己争取缓冲的人。
下午的拍摄比上午更紧张。
天气开始变热,灯光让空气变得闷。有人开始出汗,却没有时间擦。
外卖小哥没有再出现,没有人打扰场务的节奏,但是陈绍宁发现,那个场务在接下来的几个节点里,语气明显更急了。
场务会催人,他也会被别人催,满脑子想法的导演时不时就有新的念头出来了,一个两个的都在催和被催的路上。
压力像是一种看不见的流体,从上一级不断向下流动,每个人都在承受,却又不得不把它传递下去。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设备开始收拾,工作人员陆续离场。
这只是一天结束了。
孟余换下戏服,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疲惫,只是在走出片场的时候,肩膀微微垂了一下。
陈绍宁跟在他身后,看了一整天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赶时间。
大概是一旦慢下来,就会成为那个被责怪的人,在这样的系统里,没有人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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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好,今天的东西已经拍摄完了。”孟余在回去的路上拿着手机,耳机线被他捏在手里来回转,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一些疲劳一样。
跟他电话的是谁?
陈绍宁有点好奇,整个人跑过去凑过去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