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职者、加班者、处理劳动纠纷的人他们也都有工作记录,
可他们的疲惫,并不会出现在就业率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现象长期存在,却始终不被当成问题。
因为从宏观视角看系统是运转良好的。
演员行业有产出,城市在增长,内容持续被生产。
个体的困顿,被稀释进了整体曲线里。而且还有更隐蔽的一层。陈绍宁意识到,这些原因之所以看不到,并不只是技术问题。
还有一种叙事选择。
在曾经的某个时代,成功案例被不断放大,失败路径则被解释为个人问题。
如果你赚不到钱,是因为你不够红;如果你被拖欠,是因为你不够重要;如果你节衣缩食,是因为你规划不当。
这种解释方式把一切问题,都只推回到个体身上,于是人们开始用极端案例来反驳整体问题。
“也有人过得很好。”
“头部演员收入很高。”
“你不能因为个别情况否定整个行业。”
这些话在逻辑上成立。
可在现实中,它们遮蔽了最重要的一点不是所有人,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苦难,生活的苦难或者工作的困难被克服了,并不值得被歌颂。
那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被迫的自我保护。
发现为什么还有这些苦难,并且努力把这些苦难消除掉才是应该去做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有人必须这样做,才能勉强站在原地?
她继续翻阅资料。
平台分账规则,项目结算周期,风险共担的行业条款。
这些条款在文本里看起来极其合理。
风险共担意味着共同承担不确定性;灵活用工意味着提高效率。可当这些规则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时,它们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风险被下沉到最弱的一端;灵活意味着随时可被替换。
而这些细节很少被写进行业概况,因为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无法被概括,具体到会引发责任问题。
看见是有代价的。
修改被看见的内容也是一件非常昂贵的事。
相比之下把问题归为个人选择要轻松得多。
陈绍宁关掉数据库,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终于明白,历史教材为什么会在旧蓝星时代反复强调结构性死亡,大概就是系统在统计意义上是成功的,却在生活层面持续制造沉默的消耗。
孟余只是其中一个。
那些在数据里消失的人才是大多数。
她站在房间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只相信宏观数据,就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看起来不错的时代里,感到无法呼吸。
而她继续观察下去的理由,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但是…演员的收入总是比其他行业高很多,但是演员又好像是一切难说之事的表象。难说的事情也太多了,在旧蓝星时代之前就一直存在。”
陈绍宁自言自语着,她甚至在想,或许她生存的时代没有一模一样的难说之事,但或许会诞生什么新的难说之事。
那等她死亡后的几百几千年之后,是不是也有人会观测她的时代会发生什么事情?
“有可能我也会被观测?”
陈绍宁想到这,倒是先把数据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