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绿发青年开口辩驳,卷发女性已然扬起笑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肯定。
「不过,这才是吾所认识的那刻夏——永远的偏执,永远的渴求,永远执着于真理的追寻者。」
绿发青年闻言垂下头,肩线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悬浮在半空中的实影察觉到异样,刚欲开口安抚,却被骤然迸出的声音生生打断。
「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
那声音一字一顿,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将长久积压的诸多不满一股脑宣泄而出,重重砸在空气之中。
伴随声音的结束,实影消失,实验室短暂地陷入沉寂。
———
“杨霞映,动作快点!这桌收拾完了,去把二十一号桌也清了。今天元旦,门口排着一堆人呢。”
店长的声音从背后幽幽飘来,像极了索命的鬼怪,专挑人最喘不过气的时候现身。要是他肯抽空走到杨霞映面前,大概就能看见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灰白、空洞,像被人抽干了精气。
杨霞映弯着腰趴在桌边,手臂伸得笔直,抹布顺着桌面一遍一遍地来回擦着,勉强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Z”字。左手手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她已经顾不上脏不脏了,只想借着擦桌子的动作,多偷得哪怕几秒钟的喘息。
可那点短暂的空隙还没来得及成形,催促声便再次落下。
“马上。”
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她便加快动作,草草收拾完桌面,将餐具一股脑推上收餐车,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店长点名的二十一号桌走去。
二十一号桌靠近落地窗,是店里最忙、也最讨喜的位置之一。人流来得快,走得也急,桌面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凝固,马上就要被收下去,迎来被下一波客人。
杨霞映把收餐车停在一旁,弯腰开始清理。空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敲着。她的动作已经谈不上利落,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机械地重复着:收盘、叠放、擦拭。
有油渍顺着桌沿滴落,溅在她的手背上,略烫的余温激得她指尖一颤。她下意识想甩开,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显得多余——反正很快还会再沾上。
“麻烦快一点,我们很饿了。”
叫号的客人已经站在位置旁边,拿着手机抬头催了一句,语气并不刻薄,却也足够冷淡。说完没等杨霞映回答又低下头,继续投入进五彩缤纷的网络世界。
“好的,我马上收拾。”
杨霞映低声应着,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客人有没有听见,不管怎么样,客人说什么她都要应的,这是这行的规矩。
玻璃窗外的街道被节日的灯饰照得亮堂又热闹,顺着她的视线正好能看见粘在玻璃上的节庆语,“元旦快乐”几个字映进她的视线,却像隔着一层水,看得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真正“快乐”是什么时候了。
收完最后一个盘子,她推着餐车转身,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时间站立带来的酸痛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窜,像有人用钝刀慢慢刮着骨头。
杨霞映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眩晕压回去,重新迈开步子。
后厨的方向依旧喧闹,叫号声、碗碟声、油锅翻腾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而她,只是其中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
好在,一月一号终于在她的期盼中走到了尽头。
店铺打烊,前厅的灯一盏盏熄灭,卷闸门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为这一天画下并不体面的句号。今晚值日清扫的人是杨霞映和小何。
杨霞映并不知道小何的全名。她只是从同事零碎的闲聊里听说过,小何年纪不大,老家在四川,因为大学在杭城读的,于是就和朋友一起留在杭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也印证了这些传闻——眼神还亮着,对未来仍抱着某种未经打磨的期待。
相比之下,杨霞映显得过分安静。
她向来话不多,也不擅长打扮,身上的衣服常年只有黑与深灰两种颜色。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
倒不是她偏爱这些颜色,只是它们不容易显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