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小姨父承诺来接她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暑寒交替,郁小月在特训机构已经生活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安以枫知道她吃尽了苦头。
前几个月,郁小月还能在安以枫的保护下生出“在特训机构的日子也还不错”的感受,但时间一久,她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很久没有招到新的学员进来,机构或许遭遇了资金紧张的局面,教官们的工资持续降低,他们干脆把气撒到学生的头上。
食堂的伙食也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机构干脆以忆苦思甜的名义取消餐食,在饭点让学生们围坐在教室里看纪录片。
因为找不到新的待宰羔羊,机构无限延长每一位学生的在校时间,以各种名义向家长索要支出,并且宣称他们的孩子已经有了新的改变,如果现在出去就是前功尽弃。
学生们无法联络到自己的父母,在机构向家长提供的反馈视频里,也都被迫摆上甜蜜的笑脸和昂扬的姿态。
把孩子送来这里的家长大体分为三类。
一是像安以枫的父亲一样对孩子毫无感情,也不愿付出精力管教的家长。他们以惩罚的名义把孩子丢进来,并不在意机构的管理者是什么牛鬼蛇神,每月按时打钱,连反馈视频都不需要。
对他们而言,机构就像青少年版的幼儿园全托班,让他们有个地方寄存不够听话的小孩,以至于不会影响自己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二是像郁小月的小姨父一样希望孩子有所改变,被机构的宣传视频所欺骗、又自欺欺人的家长。他们愚蠢、专断,对孩子有感情但不多,一方面安慰自己机构足够专业,一方面又劝告自己即使有暴力也是必要手段。
他们掏钱掏得不情不愿,但又无法舍弃沉没成本。更准确来讲,是花钱买自己心安。
第三种,是像任佑艾的母亲一样,小时候无条件溺爱孩子,长大了想要管教又舍不得亲自动手,以为机构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能把当初天真烂漫又听话懂事的孩子还给她们。
但机构不是道观,教官也不是吃斋念佛的僧人,他们渡化人的方式,是折辱与暴力。
郁小月是第一个发现任佑艾不对劲的人。
十二月初,天气转凉,郁小月得了一场小感冒,晚上便主动要求不再跟安以枫同睡,怕传染她。
安以枫毫不在意,说自己抵抗力强,但她拗不过郁小月,只能让步。
为了方便郁小月晚上喝水和上厕所,安以枫独自一人去了上铺,留郁小月睡在自己的床位。
半夜,安以枫醒来,朦胧间发觉身边空空荡荡,这种违和感让她有些清醒。
她支起身子向下看,却发现郁小月不在自己的床位上。
去哪了?
安以枫轻手轻脚下了床,借着夜色一看,发现郁小月正踩在任佑艾床位的爬梯上,身子向前探去,半卧在任佑艾的床尾围栏处。
安以枫怕忽然的靠近会吓到郁小月,就刻意制造了一点点声音,想提醒郁小月自己下床了。
郁小月听到动静,很迅速地坐直,对着她看不太清的安以枫的身影轻轻“嘘”了一声。
看见郁小月两只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在黑夜里发着亮,安以枫很克制地笑了一下,然后冲着郁小月比了个OK的姿势。
郁小月有夜盲症看不太清安以枫比了个什么手势,也不强求自己,继续靠在任佑艾的床边,像是在很专注地感知些什么。
郁小月大半夜怎么爬了别人的床?
安以枫心生疑惑,她走近床侧,手很自然地隔着睡衣握住了郁小月悬在她头顶的小腿。
“在做什么?”她用气声轻轻询问郁小月。
郁小月转过身子,示意安以枫自己要下床,安以枫心领神会,伸出两只胳膊把郁小月接了下来。
比想象中要轻的重量压在身上,安以枫不自觉地把怀里的人掂量了一下,说:“你又瘦了。”
“我拖鞋呢?”郁小月双手压住安以枫的肩膀,两只脚像活鱼一样在离地不远的上方扑腾,“我啥也看不清。”
安以枫用脚把摆在爬梯处的拖鞋拢过来:“就在你脚下,踩下去。”
郁小月小心翼翼用脚趾去摸索,勾到鞋面,便准确无误地落了地。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航天对接工程。
很可爱。安以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被郁小月拉去了阳台。
阳台的门被安以枫膏了油,打开时不再会吱扭作响。
“佑艾刚刚在哭,”两人走到阳台,郁小月盯住安以枫,神色不安,“我以为她醒着,后面发现她在做梦。”
“可能做噩梦了。”安以枫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样郁小月就要爬任佑艾的床。
阳台没有暖气,郁小月感受到一丝凉意,便裹紧身上的睡衣:“可是她小声哭了好久,我实在不放心才去看的。她还有点发抖。”
安以枫摸了摸郁小月的额头:“她是不是发烧了?嗯,你没有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