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钟后,回复来了,是一张照片——更衣室里,流川枫被几个队友围着,其中那个叫汤米的大个子正勾着他的脖子大笑。流川枫的表情还是那副“别碰我”的冷淡样子,但他没有躲开。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下次见面,教你那个手势。”
飞机降落成田机场时,洛杉矶那边还是深夜。流川枫没告诉鎏汐具体航班——倒不是想搞突然袭击,只是他自己也说不准训练营什么时候放人。教练拍着他肩膀说“好好休息两周”的时候,离最近的航班起飞只剩四小时。
他背着最简单的运动包走出海关,东京初夏的空气湿热粘人,和洛杉矶干燥的夜风完全不同。手机上鎏汐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八小时前:“答辩材料终于改完了,明天交终稿。你那边应该凌晨了吧?晚安。”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这个点她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实验室,也可能在心理咨询室值班。他打了辆车,报出那个背过无数遍的地址——东京大学医学部,女生宿舍区。
路上他睡着了。梦里还是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混着英语战术术语的叫喊。醒来时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看他:“到了,小伙子。来看女朋友?”
流川枫含糊地应了一声,付钱下车。
宿舍楼比他想象中旧一些,墙上爬着茂密的爬山虎。楼前有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零星放着几辆自行车。几个女生抱着书从楼里出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议论着什么走远了。
他站在树荫里,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场景太陌生了。高中的鎏汐会背着书包在体育馆门口等他,穿着湘北的校服裙,手里总是拿着笔记或习题册。现在的她在哪里?穿什么衣服?头发有没有剪短?这半年视频里的画面都是静止的、框在屏幕里的,而现在这个空间是立体的,有蝉鸣,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哨音。
他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给她。屏幕亮起又熄灭,三次。
最后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运动包放在脚边。洛杉矶到东京的飞行时间是十一个小时,他几乎没怎么睡,现在时差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
鎏汐是跑下楼的。
实验室的学姐冲进来时,她正在给最后一段数据做标注。“楼下!楼下!”学姐喘着气,“那个打篮球的……你男朋友!”
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从三楼冲到一楼只用了二十秒,推开玻璃门时盛夏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然后她看见了——银杏树下,流川枫靠着树干坐着,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长裤,脚边扔着个黑色运动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连头发都看起来比视频里长了些。
鎏汐停住脚步。
这半年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机场,在车站,或者他提前告诉她,她可以去接机。她会穿哪条裙子,要不要化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但没一种是这样的:她穿着沾了试剂白大褂,头发随便扎成丸子头,脸上还有熬夜的黑眼圈;而他像个迷路的大型犬,在异地的树荫下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流川枫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起初眼神是茫然的,聚焦需要几秒钟——然后他看见了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鎏汐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热的,有真实的皮肤质感,不是冷冰冰的屏幕。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流川枫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慢,像确认这不是梦。然后他站起来——不,是几乎弹起来的——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的力道让鎏汐闷哼了一声。流川枫的手臂箍得太紧,紧到她能听见自己骨骼轻微的响声。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滚烫地喷在她的皮肤上,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你……”鎏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
“休赛期。”流川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周。”
就这三个词。但他抱她的方式在说别的——说凌晨独自加练的孤独,说语言不通的挫败,说替补席冰冷的塑胶椅,说终于传出一个好球时胸腔里炸开的陌生快感,说隔着十二小时时差看见她疲惫笑容时的心疼。
全都在这一个拥抱里。
鎏汐的手慢慢爬上他的背,抓紧他汗湿的T恤。她闻到很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还有属于流川枫的、独特的汗水的味道——和高中时一样,又不太一样。更成熟,更沉重。
“我好想你。”她终于说出这句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浸湿他肩头的布料。
流川枫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
就一个字。但她听懂了。
接下来半个月,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鎏汐的宿舍是单人间,很小,但有个朝南的窗。流川枫来的第一天,她手忙脚乱地把堆在椅子上的书搬开,把晾在窗边的内衣赶紧收起来,脸烧得通红。“有点乱……我最近都在实验室……”
流川枫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帮她一起收拾。他拿起一本厚重的《运动解剖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论文草稿——上面用红笔修改得满目疮痍。
“什么时候答辩?”他问。
“后天。”鎏汐把最后一摞书塞进书架,“不过材料都准备好了,应该……”
她话没说完,因为流川枫从背后抱住了她。很轻的拥抱,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脸贴在她后颈。
“休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