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落花无意,风痴缠。
风吹花落漫天舞。
梨花是揉碎的雪,槐花是筛落的雨。
扬起的花瓣又像无数小蝴蝶振翅。
纷飞的花雨后,苏漾的脸突然闯进视野。
风把额前碎发向后掀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肌肤竟比颊边贴着的轻薄如绡的花瓣还要娇嫩。
眼尾被日光晒得泛着浅粉,比漫天落花更要动人几分,红唇弯弯,颊边是两个小梨涡。
风与花邂逅,如《说日》中所言,水汽与冷空气相遇,瞬间蒸腾,酿造一场霡霂。
寺庙的六角铜钟昼夜由僧人敲击,平稳静远,此时却发出“镗——”的轰鸣。
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每天都带着笑容,和寺里每个小僧关系都很好,每次都是第一个进斋堂的,或者是第二,第一则是只幼犬,她还会和这只瞧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一来一回说上半天话,好似懂兽语一般。
那天他知道那妇人是偷盗后贩卖孩童的,但发现人群中的她,面色是少有的沉重,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突然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她也成功帮助被抢了孩子的妇人,自己没多少钱还硬要塞给陌生的幼孩铜板。
生活困苦的人大都面带苦相,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无望和将就,连带行为也有种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疲态,可这女子举止间却不见丝毫苦涩。
他特别不明白,怎么自己掌控着江山,拥有许多都不曾感到一丝欢愉,而她什么也没有,居无定所,在京城找不到投奔的亲戚,白走一趟要回姑苏,还能那么乐观,那么开心?
最开始他只是有些微不足道的好奇,怎么她身体娇娇弱弱的,内里却很坚强,经历很多,眼神却纯净得如林中小溪。
就像个果肉软软的蜜桃,包裹着硬实的核。
确实很难得。
现在他才知从在心里记住她,产生探究时起,情字如花落,沾满了衣袖,他逃不掉了。
有一个人只要看到她,就注定一眼便沦陷。
刺杀那天,她毫不犹豫地护在自己身前,明明自己都娇弱地顾不住,平白打乱自己的计划,可心里到底是生出一丝不同,只因为她是第一个在危难中不趁机刺他一刀而是用自己全部挡在他面前的人。
雨像令他迷乱的网,如针线似飞溅在伞面。
苏漾刚苏醒就在雨中寻他,撞到他伞里,丝丝雨珠进入,淋湿他双眼,划过他脸庞。
自己那么瘦弱,还主动挡在他身前,被箭射中昏倒,还记挂着他是否安好。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说让她当自己义妹,看着她悲伤的背影,握着伞柄的指骨作响。
在她中药那晚,他想着苏漾这么孱弱无依,在京城要投奔的亲戚也搬走了,既然他要了她的身子,就应该对她负责。
他不至于连她也养不好,他将是最好的花匠,可内心却如某块大石终于落地的庆幸与开怀,像是终于有理由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一刻也不分离,可不是自己非要带走她的。
他看着她解了药性,柔柔躺在床上,脸上是吸足雨露的餍足。
“她这么喜欢孤,又是写情书又是每日来他身边凑的,现在是他的人了,孤不管她,她该怎么办?”
谢执心里对自己说,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面容间是说不出的缱绻。
进宫后,她矫揉到极点,爱和喜欢轻易就可以说出,偏偏那三言两语,轻易就撩拨了他的情意,一颦一笑,便摇曳了他尘封已久的心脏,他只要见她就好像被施了术法一般想亲近她,抚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唇瓣。
于是他只能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浅薄,粗俗,自以为是,爱耍些自以为很聪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小把戏,没有一点规矩,走路都蹦蹦跳跳和小兔般,坐着都和没骨头一样。
——他不喜她。
在扬州她在疏影堂等他,每当自己傍晚回去,总能透过窗纸见盏昏黄的灯。
有人等着自己,只是想到这就让他内心像被温泉洗过般充盈。
他站在院中,恍然觉得二人如寻常夫妻般,甚至他觉得二人上辈子就一定是对恩爱夫妻。
梅林祈愿那天,那刻江南雪纷纷落入她眉眼,万盏画卷都难临摹她的娇颜。
无数次心脏剧烈跳动,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可他太高傲,不允许自己竟不再高高挂起,对一女子生了情感。
他甚至内心深处有了恐慌无措。
他不断告诉自己每日同吃同住,朝夕相处,人非草木,有些好感也正常。
在请旨赐婚的第二天,在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产生了感情的第二天,他知道了她是细作,从在灵谷寺遇见她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打造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