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被欺骗戏耍,其实与其说他愤怒不堪,不如说他愈发惶恐不安。
他之前就察觉那些甜言蜜语像盖上了一层薄雾,可从不愿深想,如今被推到不得不去面对。
但他不敢揭穿,怕连现有的状况也维持不下去,昔日枕边人竟成你死我活的敌对方,更怕她干脆鱼死网破离他而去。
他配合她演戏,不是要她开枝散叶,不是要顺着她灭了天门,只是因为是苏漾,只是因为不想失去她。
可苏漾本就没有安全感,他对自己欲盖弥彰的强调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她刺了自己一剑,把钱财塞了一马车几麻袋,和她的师兄师姐溜之大吉了。
有难处为何不和他说呢?她怎知,又怎知自己不会帮她?
谢执再也骗不了自己,一切竟是他一厢情愿。
单恋久了会恨的。
这三年他最开始是怨恨她的,怨她冷酷无情,恨她逃之夭夭,放她离开,她竟真的毫不留恋,头也不回。
可恨意中他无比确定,他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
谢执不理解母后不爱父皇,两厢折磨,两败俱伤,父皇为何不肯放手可轮到自己,他只想把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后来在夜里,他无数次问自己——
谢执,那晚她跪下时欲说还休,你等她开口时在期待什么呢?想听到什么呢?
残月如勾,你望着她没有回眸的背影,嘴唇嗫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的是什么话?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在你走后,我通过感知没有你的痛苦,撕开包裹脆弱心灵的茧房,挣脱内心的囚禁,才确定上我爱你,不是责任,不是好感,不是喜欢。
他从未去逛过什么庙会,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不知染上多少秽物,除夕夜也从不傻傻地守岁,只会照往常一样按时入睡,烟花每次重要节日宫里都会燃放,他也从未觉得绚丽,就像看天上的云那般寻常。
冬日的雪是怎样的温度?
空中绽放的烟花被下个完全覆盖需要多长时间?
一片梅花花瓣下落是怎样轻盈?
膳食是什么味道?
两个人贴在一起那瞬心脏会怎么鼓动?
……
如何爱一个人呢?
苏漾其实都教过她,不是吗?
谢执眼眶像是进了风沙,弥漫着赤红。
人在幸福的时候往往是不自知的,那些一进殿就被扑了满怀的依赖,那看着自己亮晶晶的双眼,那些甜言蜜语,耳鬓厮磨……
当时只是道寻常。
幸福就像她闯入自己雨伞下那滴带入的雨水,慢慢浸透我的衣襟,怪我浑然不知,蒙在鼓里。
*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点一滴像一句又一句的呢喃忏悔,忽而雷声隐隐。
“夫君我是被迫的,他们抓走了我弟弟,不骗你拿走布防图他们就要害他,我很爱殿下,我不想离开殿下,可我不敢和殿下说……”
苏漾身姿荏弱地站在晚风中,咬着唇含泪望着自己。
他的漾儿,他的心肝!
谢执大步奔去,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张。
他走到苏漾面前,把女孩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好孩子,不要怕,交给我。”
他知道,谎言有时并不代表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