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执知道她懵懂到残忍,是最无情无义的刽子手,上一刻还娇滴滴要他去买糕点,下刻就能手起刀落要了他的命。
他把一颗心递出,被她不屑地捏碎了丢回来,这一刻,男人的尊严,帝王的权威皆被她踩踏在脚底下。
他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喜悲,眼底各种情绪太过乌黑弄沉,怒火中烧,翻滚着,咆哮着,最后无力地化为平静。
这出戏她破绽百出,就差没在脸上贴着“我在演戏了”,他陪着他演,为她圆着剧情,可后来落幕他才知道——
原来这剧名叫请君入瓮,原来……只有他动了感情。
空气紧绷的让人窒息。
“碰——”短剑被扔到了地上。
苏漾睁开眼睛,可只看到一双平静到死寂的墨眸。
她郑重跪下,头磕在合着的手背上,第一次完美无瑕地行了个大礼,因为裤袍里塞满了金子,硌得膝盖生疼,她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庄重。
嘴唇嗫嚅许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书房里掉针可闻,无人开口。
许久后,“算计殿下非小女本意,谢殿下放过小女,劳殿下这些时日包容照拂,愿殿下福寿绵延,长乐无极,一路顺风,二龙戏珠,三羊开泰,五福临门,六六大顺……”
她把自己平时在宴会上听到的,还有仅会的一些吉祥词都说了出来,最后说到无话可说。
“殿下余生保重。”
苏漾裙角翻飞,逃似的离开,迎面撞上青翳手上的白玉托盘,上面什么掉了下去。
她余光看到,是枣泥糕,正明斋的枣泥糕。
一阵剧痛让她再也不能回避,那把短刃刺向他的同时,也劈开了那层包裹着她的厚厚的茧,缠织了十一年的外衣早已混在血肉里,此时剥开,鲜血淋淋。
苏漾身子很重,但她不能停。
“青翳快去叫太医。”苏漾边跑边大喊,她在天门经常受伤,知道那个地方刺入不致命,但出血太多也会有危险。
青宁还没道歉,再问良娣,现在是准太子妃,可撞疼没,要不要请太医,就听见这句有些嘶哑的话,抬头就发现太子妃已经跑远了。
殿下答应要亲自去正明斋买良娣要的枣泥糕,可出了漪澜殿便命他前去,还说直接送到书房,殿下自己却去了书房旁的耳房,也不知要干什么,他也不敢多问,只能照办。
他快马加鞭,回来东宫大门侍卫换了,是御麟军在值守,心中疑惑,这才不小心撞到良娣,平时他保准能及时躲开。
书房门口也是御麟军站着,他虽不知良娣要太医到书房干什么,也没人受伤啊,但还是托其中一个去请太医,这才迈入门槛。
“砰——”托盘碎裂四溅。
“殿下!”青翳飞步上前,门外御麟军受命发生什么也不许进入,此刻听见声音也撩帘闯入。
只见谢执坐在地上,胸口大片衣襟血湿,旁边一把带血短刃,细看嘴角还有鲜血涌出。
谢执静静望着刚才女子起来时掉落的金元宝,这是他在扬州要走时给她置办的。
第一次自称妾身是在分别前,他的毫无保留在她心中只是照料和包容。
他被骗得人财两空。
“让她走。”
方才他看着她,面前恍惚浮现母后临走前的眼神,他清晰地看到,里面没有畏惧,只有解脱。
他不是父皇,她也不会和母后一样。
说完这句谢执再也撑不住,侧着身子倒下。
苏漾早已泪流满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苏漾每每想起这满脸的泪,总能为自己找到一百个借口,比如她舍不得青宁,舍不得乐姝,明姗,长薇,比如私库和东侧房好多宝贝没带走,再比如,青宁酿的梅花酒还有刚才去泡的茉莉花茶还没喝,还有,不小心刺伤谢执的愧疚,他出什么事,晋朝失去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有大本事的君主……
她背着沉重的包袱,步伐也被压的缓慢,竭力走在宫道上,往马厩赶去。
此时她脑袋像被人用斧头劈砍一般疼痛,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夏荷郡看荷叶田田。”
“妹妹,快上来!”
莫宣卿驾着马车从对面赶来,遮帘被撩起,是师姐!
苏漾抹了一把脸奔去。
上了马车,李新竹什么也没说,递上来一件骑服,他们要抓紧时间,出宫就要买马往天门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