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叔端上三个冒着热气的砂锅,揭开盖子的瞬间,腊肠的甜香和米饭的焦香扑面而来。齐纤柔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拿起筷子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慢点吃。”顾庭轩轻声说,将自己砂锅里的腊肠夹到她碗里,“你瘦了。”
李标假装没看见这一幕,专心对付自己面前的煲仔饭,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不是没有过感情经历。身家本领到他这种程度,可以说他在生活中有着绝对的择偶优势。
可不知为什么,除了自己的交易技术和钱,他对其他人很难信任。
也从来没有过,找个固定伴侣的想法。
看到面前的两人你侬我侬,他只觉得是两个世界的人。
夜市的人流越来越密,各种语言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一个卖咖喱鱼蛋的小贩推车经过,顾庭轩招手要了三串。
“尝尝这个,香港的特色小吃,别的地方很难买到的。”他将一串金黄的鱼蛋递给她,上面淋着浓郁的咖喱酱。
齐纤柔咬了一口,浓郁的味道在舌尖绽放,突然鼻子一酸。这十几天来,她几乎忘记了生活本该有的样子——热腾腾的食物,生活的温度,而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永无止境的K线图。
“最近压力很大?”顾庭轩低声问,手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咖喱酱。
齐纤柔摇摇头,又点点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汇率。索罗斯他们太狡猾了,利用远期合约和现货市场的联动做空港币……”
顾庭轩知道她近来不易。
李标擦了擦嘴:“索罗斯的量子基金这次集结了至少200亿美元。他们先在远期市场大量卖出港币,制造贬值预期,同时在股市建立空头头寸。”
他指了指桌上吃剩的鱼蛋竹签,“就像这些签子,看似分散,实则是一个完整的做空链条。”
“香港市民什么反应?”顾庭轩问。
坚叔恰好来收空盘子,听到问题便插话:“后生仔,我在这条街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挺直佝偻的背,“‘97回归都不怕,会怕几个外国佬?’街坊们都这么说。”
此时正好客人不多,坚叔干脆在旁边桌子上坐了下来,陪他们说话:“这些都不算什么。人生长呢,都会过去。”
齐纤柔忍不住好奇:“坚叔,您是香港人么,这家店是您自己打拼出来的?”
坚叔目光变得深远:“我二十岁从潮州来香港,身上只有五元钱……”
“在香港的第一份工作——做茶楼杂工。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搬菜、洗碗、擦地,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晚上就睡在厨房角落的一张草席上,枕着油腻的味道入眠。”
“那时候,我一个月人工只有八十元。”坚叔回忆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一道划痕,“但我好开心,因为终于可以寄钱给乡下家人。”
齐纤柔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后来呢?”
“后来我偷偷学师。”坚叔的眼睛亮了起来,“老板不准杂工学厨,我就每日趁洗碗时,观察师傅怎样切菜、调味。夜晚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就用剩的材料自己试煮。”
“我学得好快,三年就做到二厨。”坚叔骄傲地说,“三十岁那年,我用全部积蓄加上借来的钱,在旺角租了个小铺位,开了第一家‘坚记小厨’。然而好景不长,由于缺乏经验,三个月后小店就因经营不善倒闭了。”
李标叹口气:“那你相当于白白奋斗几年。”
“我欠了一身债,”坚叔的声音低沉下来,“最穷的时候,我跟老婆每日只吃一餐白粥,就是为省下给孩子买奶粉的钱。”
顾庭轩忍不住问:“那您是怎么……?”
“怎么翻身的?”坚叔笑了,“我没放弃啊。我跟老婆推架木头车,早晨卖肠粉,夜晚卖煲仔饭。日晒雨淋,一做就是五年。”
坚叔站起身,走向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册。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三人看——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站在简陋的木头车旁,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笑得灿烂。
“这张照片是1988年拍的,后来我终于存够钱又租了一间店铺。”他枯瘦的手掌轻抚照片中妻子的脸,“可惜她三年前生病走了,没机会看到现在的好生活。”
坚叔合上相册:“所以,年轻人,失败不可怕,金融危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认输了,再也不敢尝试。”
他指着墙上的一张泛黄剪报:“看这张报纸,1992年金融风暴,我生意差得又要关门。但是我坚定一个信念,只要还有一个客人想吃我的煲仔饭,我就要继续做下去。”
正说着,又有几位客人进来,坚叔赶紧起身去招呼。
齐纤柔若有所思,望着夜市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主妇们提着购物袋讨价还价,上班族三三两两喝着啤酒,游客举着相机四处拍照。
香港依然繁华热闹,香港人民,骨子里其实很坚韧。
她也知道,在这平静之下,其实暗流汹涌。恐慌已经不知不觉在蔓延。
“金管局里有人说应该放弃联系汇率,让港币自由浮动。”她低声说。
这是下午林嘉怡过来跟她说的话,这意味着香港金管局高层已经产生了动摇,他们有点放手汇率、死保股市期市的倾向。
“绝对不能。”李标斩钉截铁,“一旦放弃联系汇率,国际资本会更疯狂地做空,股市期市根本无法自保,香港几十年建立的金融信誉将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