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睁开眼时,尤里卡正站在他的床边,臂弯里整整齐齐搭着他的衣物,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精心打磨过的木柱——既透着贴身侍从的恭谨,又藏着几分手足无措的笨拙,活像个刚背完《侍从守则》,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傻瓜。“少爷,现在是早晨六点。”尤里卡上前一步,伸手想服侍他更衣,指尖微微发颤,动作生硬得厉害,显然临时死记硬背来的守则,连力道都拿捏不准。西里尔避开他的手,自己坐起身来,道:“……不用。我自己来。”他脱下了身上粉色睡裙——那是莉莉安特意为他准备的少年款式,南瓜短裤配着褶皱领口的丝绸长袖上衣,色彩柔和明亮,装饰蕾丝花边,精致漂亮得像是女孩子衣裳。他穿上自觉很奇怪,可莉莉安却异常坚持,揉着他的头发,软声说:“哦,我的小雪花为什么不呢?贵族都如此穿戴,你该慢慢习惯,这才是奥格兰少爷该有的样子。”尤里卡默默退后一步,站在原地无所适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西里尔身上:看着少年一件件换上衣物,指尖轻巧地扣上金色纽扣,将嵌着流转星辰的蓝宝石胸针别在领结上,衬得那张冰雕玉琢的脸愈发清透。他看得有些恍惚,思绪不自觉飘回了更早的时候——昨夜躺在床上,尤里卡其实一夜未眠。可真的亲身体验过那种被彻底漠视的滋味,还是像一根细刺扎进胸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那根刺不疼——疼倒还好,疼了还能痛痛快快喊出来,可它只是硌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反复提醒他:你是个废物,是个连派系都没人要的废物。少爷的床帘早已放下,呼吸平稳绵长,显然陷入了甜梦。而他睁着眼睛到天亮,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蘑菇灯光影,耳边一遍遍回响着派系导师那句冰冷的“我们不需要”。天还没亮透,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拎着剑悄悄出了门。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仰头望向那些高耸入云的巫师塔,塔身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魔法光环,缓缓旋转着,像一双双俯视众生的冷漠眼睛,衬得他渺小又卑微。他攥紧剑柄,低头开始练剑,可剑招却越练越乱,心底的沉重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呼——阵疾风突然袭来,尤里卡颈后猛地一凉,多年的警惕让他瞬间侧身一闪——“滚开,贱民——!”头顶突然掠过一道刺眼的魔法辉光,一个骑扫帚的年轻巫师居高临下地大吼,声音尖利又傲慢,像一块烧红的石头砸下来,震得尤里卡耳膜嗡嗡作响。扫帚尾巴狠狠一甩,已撞偏了他手中的剑锋,那力道之大让虎口阵阵发麻。“嘶。”他脸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细细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尤里卡瞬间抬头,目光死死锁定肇事者——可那巫师早已骑着扫帚一路狂飞远去,只能看到他有一头绿草般乱舞的短发。那句“贱民”的吼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反复回荡,像在驱赶一只挡路的野狗。———不,不是“像”。他就是野狗。在这座巫师岛上,一个d级减的农奴之子,连被平等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和野狗又有什么区别?尤里卡缓缓收起剑,抬手擦去脸上淌下的血,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又一次抬头望向那些巫师塔——塔很高,高到他仰得脖子发酸,才能勉强看清最高那座塔顶的模样:它被一只巨大的苍白巨手托举着,轻轻巧巧,像神灵随手搁在那里的一件玩具。他盯着那只巨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早晚有一天,他要爬上最高的那一座巫师塔。让那些曾经从他头顶飞过、肆意羞辱他的人,都低下头,好好看他。哪怕现在,他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路,做一个不起眼的随行仆役。尤里卡脚步沉重地回到三楼。侥幸被苍白之手收入麾下的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侍奉少爷。他不是不愿意——少爷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他这条命,本就是少爷的。只是……走廊里传来几声偷偷摸摸的交谈,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你以为进了苍白之手就万事大吉了?我买到消息了,入学测验才是重头戏,过不了,照样被赶出学院——”尤里卡在拐角站定,悄悄从怀里掏出那枚黑曜石戒指,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戒面,低声呢喃:“速速放大?”他需要再作弊一次,就像资质检测时那样——他把戒指重新套回指间,指尖狠狠用力,声音却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求你……再帮我一次。大到不像是d级减。大到能让人多看一眼。大到……能配得上待在少爷身边。”,!“尤里卡?尤里卡?尤里卡——”西里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微凉的小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终于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这怎么伤的?”西里尔的目光落在他的脸颊上,银眸剔透如冰,精准地锁定了那道新鲜的伤口——血痂还没完全干透,细细长长的一道,从左眼下划过,衬着脸上的雀斑,多了几分凌厉,也多了几分狼狈。尤里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伤口,指尖触到干涸的血痕,喉结动了动,低声辩解:“是早上练剑……不小心划到的——”可西里尔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银眸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澈,比任何质问都让人无处遁形。尤里卡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把早上被巫师羞辱、不小心受伤的事,低声说了出来,但没有说起戒指、也没说起自己的心绪,这些说出来简直像痴心妄想,只会污浊少爷的耳朵。西里尔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稍等。”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盥洗室。盥洗室的镜子上,雕刻着一个捧着水瓶的湖中仙女,那是学院配备的魔法道具“宁芙”。西里尔刚站到镜前,仙女的眼睛就瞬间亮了起来,声音像串被风吹响的银铃,立刻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哦——瞧瞧这张脸!冰蓝色的长睫毛像覆了一层薄雪!银色的眼睛像月光浸过的泉水,又像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简直是纳西瑟斯转世,水仙的化身,冰雪雕琢的精灵——”西里尔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无波。昨夜刚入住时,这个宁芙就足足赞美了他一个小时,词汇量丰富得像一本翻不完的赞美词典,纳西瑟斯、月亮之子、冰雪瑰宝,换着花样夸,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他面无表情地挤好牙膏,塞进嘴里,而宁芙毫不在意地继续聒噪,夸赞的话语丝毫没有停顿。——这大概是整座巫师岛上,唯一一个完全不在乎他回应,只一门心思夸赞他的存在。他扭开黄铜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稍稍压下了一点宁芙的聒噪——也仅仅是一点而已。“等等等等,你就这样出门?”捧瓶仙女扭了扭纤细的身子,抱怨了一句水声太大,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语气急切得像个热忱的造型师,“不不不,让我给你一点建议——南瓜裤下要穿吊带小腿袜!才能完美展示你纤细漂亮的腿型,这可是今年巫师界最流行的穿法!还要戴一顶定制的小礼帽,配拉夫领,再系一条丝绸腰带——”“不用。”西里尔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摆手拒绝,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仙女瞬间垂下眼角,整个人像被浇了冷水的花朵,蔫蔫地耷拉着肩膀,连捧着的水瓶都失去了光泽,失望得快要哭出来。可只过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她又猛地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语气比刚才更欢快、更热情,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我还能夸”:“好吧好吧,你不需要那些繁琐的装饰!你的美貌本身就足以让人心折、让人沉醉!我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像月光浸过的泉水,像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像未被触碰的冰雪,像魔法女神最精心的杰作——”“少爷,这面镜子在发光?”尤里卡走到盥洗室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神色紧张又警惕,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魔法球。那是西里尔的外婆送的魔镜,莉莉安施法将它变小后,塞进了行李箱,一路带到了马格吉姆。此刻,镜框上雕刻的狼头竟然活了过来,正拼命往前探着脑袋,张着嘴,露出一排尖利的小牙,死命去够尤里卡的手指。“咔嚓——咔嚓——咔嚓——”每一次咬空,狼头就发出一声愤怒的呜呜声,圆溜溜的眼珠里闪着魔法辉光,随即立刻调整角度,继续锲而不舍地追咬,模样又凶又滑稽。尤里卡两只手来回倒腾,像在玩一个永远赢不了也永远输不了的游戏,手指左躲右闪,狼头就左追右赶,急得额角都冒了细汗。西里尔抬眼瞥了过去,瞬间明白了——狼头眼珠里的魔法辉光,是通讯请求?他放下毛巾,擦了擦嘴角,快步走出盥洗室。狼头立刻停止了追咬,猛地扭过脑袋看向他,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哼唧声,像温顺的小狗见到了主人,刚才的凶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它张开嘴——“没良心的小心肝——!”一个熟悉的老婆婆声音从镜子里炸了出来,洪亮又急切,震得镜面都在微微发抖,连墙上的蘑菇灯都跟着晃了晃,光影斑驳。“我的小瑟尔,我的小蛋糕!快点把镜子放好!晃得外婆眼睛都要花了——!”话音刚落,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就开始飞速膨胀,像一只被吹气的皮球,越来越大。,!“扔下它。”西里尔立刻命令道。尤里卡不敢耽搁,瞬间松开手。镜子翻滚着坠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下一秒,就变成了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镜足轻轻挪动,稳稳地立正站好,镜面精准地对准了西里尔。镜面先是映出西里尔的身影,只一瞬,便水光荡漾起来,缓缓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燃烧着壁炉的树屋,暖意融融,坩埚里咕嘟咕嘟冒着浓稠的紫烟,狼外婆系着花围裙,站在坩埚前,手里的长柄勺子狠狠敲了敲镜面——“当当当!”那声音闷得像砸在骨头上,仿佛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触手可及。“哦,我的小瑟尔,恭喜你平安到马格吉姆。”狼外婆眯起琥珀色的竖瞳,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可下一秒,她的目光转向尤里卡,笑容没变,语气却变了:“你的傻大个仆人可真有礼貌,差点把我送你的宝贝镜子给摔了。”“不是故意的?”外婆的长柄勺子又敲了一下镜面,敲得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语气里带着点假意的严厉,“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现在已经变成狼粪,被扔去喂森林里的小狼崽了。”她顿了顿,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上下打量了尤里卡一眼:“不过……还算机灵。留着吧。”叩叩叩——房门突然被敲响,一个细细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嗡嗡的,像小蜜蜂在飞:“新生!新生!快点起床了,现在是早餐时间——”尤里卡和西里尔同时看向那扇木门,神色微微一怔。狼外婆的勺子停在半空,尖尖的耳尖动了动,疑惑地问:“谁?”“学院的……”西里尔想了想那个小精灵的模样,不确定地说,“……仆役?”“哼。”外婆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嘘,今日恋爱模拟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