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彻底变成了鸟笼。尖叫、扑腾、翅膀拍打的声音混成一片——一个咒法之环的学徒追着自己的鸟跑,边跑边笑:“你也有今天——”,那鸟飞得比他快,飞几步还回头等他,像是在逗他玩。元素殿堂的一个女生蹲在地上捂着头,面前那只知更鸟一只脚变成了兔子腿,一蹦一蹦地朝她啄。她一边躲一边哭,哭声和鸟叫声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还有个苍白之手的学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发呆。啪——一点鸟屎落在他手心里。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始疯狂甩手,甩了几下,又干呕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他头上盘旋的那只知更鸟,鸣叫声嘎嘎的,像在笑。“少爷——”本杰明声音慌乱,想伸手去碰西里尔手心的鸟儿,又缩了回来,声音发颤:“这可怎么办?!”西里尔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鸟的头顶。那只鸟歪了歪头,蹭了一下他的指腹。“它认得你。”茉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本杰明稳得多,“你看,它一直在看你。”西里尔当然知道它在看他。从变成鸟的那一刻起,那双漆黑的眼珠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那是尤里卡的眼睛。西里尔见过那双眼睛很多次:在训练场上盯着他时亮得惊人,在通铺里睁着眼睛到天亮时暗得发涩,在被派系导师说“不需要”时垂下去,又在走出测验室时重新亮起来。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到他能看清那漆黑眼珠里倒映着的自己——一个小小的、蓝发的影子。“啾。”那只鸟又叫了一声,两只细细的爪子抓着他的手指,棕红色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灰蓝色的翅膀收在身侧,漆黑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西里尔的拇指动了动,指尖轻轻蹭过它的胸脯。羽毛柔软温热,底下是急促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快得像是要从那小小的身体里蹦出来。“先找个地方。”西里尔说。他转身往角落走,手指微微蜷起,把那团小小的温暖护在掌心。身后传来脚步声——茉莉跟了上来,本杰明也跟了上来。还有一个人,脚步慢一些,落在最后,是罗兰。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西里尔余光扫过他,看见他垂着头,一只手攥着脖子上的水晶项链,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藏在袖子里。教室里到处都是人,知更鸟乱飞,攻击的、保护性的魔法光辉此起彼伏。他找了个僻静的死角蹲下身,把掌心轻轻放在膝上。那只鸟从他指缝间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又缩回去,用喙啄了啄他的袖口。“它在叫你。”茉莉蹲在不远处,盯着那只鸟看,“它想让你做点什么。”西里尔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只鸟,看着它啄他的袖口,看着它在自己掌心里转了个圈,看着它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珠望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天亮之前,必须把它变回来。西里尔刚闭上眼,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少爷。”是罗兰。他一直站在最后面,从走过来就没说过话。这会儿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西里尔睁开眼,侧过头。罗兰垂着头,一只手攥着脖子上的水晶项链,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藏在袖子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两下。“……罗兰?”本杰明试探着叫了一声。罗兰没理他。他只是看着西里尔,嘴唇动了动,终于又挤出一句话:“少爷,我……能帮你做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西里尔看见了——那道缝合线从手腕蜿蜒到关节,像蜈蚣爬在皮肉上。他没问那条胳膊是怎么回事。只是收回目光,说:“站在那儿,别让人靠近。”罗兰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外站着,背对着西里尔。西里尔闭上眼想象尤里卡的样子。高大的身形,灰蓝色的眼睛,低声念道:“莫塔塔玛尼卡——变换如意。”魔力从他掌心涌出去,涌向那只鸟。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包裹住那团小小的温暖,收紧、缠绕、试图拉扯——然后噗地一下散了。像戳破的气球,没有炸裂,却嘶地一声瘪了。西里尔睁开眼。掌心里的鸟还是鸟。它歪着头看他,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他的脸。——怎么还没好?旁边传来一声嗤笑。“第一次施法,失败很正常。”埃德蒙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抱胸,嘴角弯着,目光落在他掌心里那只鸟上。他身后站着两个手下,一人手里捧着一只鸟,另一人肩上落着一只,正歪着头啄他的耳朵。“不过你最好快一点。知更鸟的寿命——”,!埃德蒙的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你听过那个说法吗?知更鸟如果太伤心,会自己啄掉胸口的羽毛。”他说完,没等西里尔回答,转身便走了。身后那两个手下连忙跟上,一人手里捧着的鸟还在扑腾,翅膀拍得啪啪响。“……”西里尔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轻轻拢住掌心里的那只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尤里卡。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啾。”掌心里的知更鸟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珠望着他。小小的脑袋顶着他的指腹,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它点了点头。“好。”他说,“那你等着。”“莫塔塔玛尼卡——变换如意!莫塔塔玛尼卡莫塔塔玛尼卡——变换如意。”旁边的本杰明试着对着地板施法,毫无反应,急得抓耳挠腮:“我也试了,没用!是不是需要那个……那个心灵主导?”“心灵主导。”茉莉接话,“菲利斯说的,心灵主导你的变形术。”本杰明忽然“嘶”了一声,手又往后脑勺摸去。“疼死了。”他龇着牙,摸到那片烧焦的头发,又触电似的缩回手,“露露学姐那一火球,估计把我头皮都烧熟了。”茉莉瞥了他一眼:“活该。”“我怎么就活该了?我——”本杰明说到一半,忽然闭嘴。因为教室另一头,咒法之环的席位上,有个人正朝这边看。那人穿着黑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本杰明一眼就认出来了——露露学姐。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火精法杖。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朝这边看。本杰明下意识往西里尔身后缩了缩。“……你躲什么?”茉莉问。“我、我没躲。”本杰明梗着脖子说,但脚步又往后挪了挪,“我就是觉得……她可能在找我。”“找你干什么?”“我不知道啊!”本杰明的声音都劈了,“可能还想再轰我一火球?”露露学姐还在看。看了三秒,她忽然转身,走了。本杰明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西里尔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本杰明的呼吸声——从急促,到慢慢平复。“她走了。”本杰明小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西里尔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教室乱飞的人、鸟、羽毛,落在穹顶上。菲利斯还躺在光球上,一条腿翘着,鞋尖的红蜻蜓一颤一颤。他正低头看着下面这出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注意到西里尔的目光,他抬起手,朝他欢快地挥了挥——西里尔没有闭眼。他就那么看着掌心里的鸟,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珠。——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那双眼睛,灰蓝色的,沉着的时候像冬天的海,亮起来的时候——“我来交家庭作业。”西里尔忽然想起这句话。想起那天走廊上,尤里卡捧着用树叶包着的白面包,头发还湿着,眼睛亮得惊人。“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我会把你变回来。”话音刚落,他掌心里突然一热。“轰”地一下,那点温热猛地膨胀炸开。西里尔下意识想缩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那股热烧得太快,太猛,沿着手臂往上窜,烧得他眼前一片空白,然后,一切静止。“……少爷。”西里尔低头看去。他掌心里空空的。那只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单膝跪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形,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他,亮得惊人。那人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西里尔的手背上。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按在地上的那只手还在发抖——那是刚变成鸟时,用来抓住他手指的姿势。另一只手正扣在西里尔的掌心里。指节分明,干燥温暖,握得死紧。他脸上的水珠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那道新鲜的伤疤。一小片灰蓝色的羽毛还沾在他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少爷。”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起来。”西里尔说。他抬起手,用指尖探向尤里卡的脸。那片灰蓝色的羽毛沾在他颧骨上,沾得很紧,像是长在那里一样。西里尔的指尖一捻。羽毛飘落,落在自己手背上,又被他轻轻抖掉。尤里卡没动。他就那么跪着,抬着头,望着他。西里尔收回手,站起身。周围乱成一团,鸟在飞,人在叫,魔法辉光此起彼伏。他没有看那些,只是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人。“起来,尤里卡。”这次尤里卡动了。他撑着地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但眼睛一直没从西里尔脸上移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是,少爷。”西里尔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茉莉的声音。“少爷。”茉莉站在两步开外,她看着西里尔,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尤里卡,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和之前在餐厅里的“淑女式假笑”不一样。“没事。”她说,“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做到了。”西里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谢谢。”这是他第一次对茉莉说这个词。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少爷,您快走吧。”她挥手赶人,声音里还带着笑,“再不走,埃德蒙那个‘天使’又要飞过来了。”走出几步,西里尔忽然停住,他抬起头看向穹顶。穹顶上,菲利斯还躺在光球上。他俯视着一片混乱的课堂,挑眉看向西里尔和跟在他身后的尤里卡,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满地的羽毛和混乱的人群。然后他抬手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记住。或者,动动脑子。西里尔没有回应,转身要走——“轰——!!!”教室的大门突然被从外撞开。三扇。银灰色的、赤红色的、水晶心脏的——三扇门同时炸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三声巨响,震得穹顶的光球都晃了几晃。三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第一个是银灰色袍子的中年女巫,头发灰白,手里攥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法杖。她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抬头看穹顶——“菲利斯!!!”那声音尖得刺耳,震得西里尔耳膜发疼。他看见穹顶上的光球猛地一颤,菲利斯差点从上面滚下来。“在、在!”菲利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高礼帽歪到一边,露出底下乱糟糟的红发,“米莱教授,我——”“你什么你!”第二个冲进来的男巫直接打断他。那人穿着咒法之环的赤红袍子,秃顶,圆脸,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和气,全是铁青,“你自己看看下面!”他手里的法杖往下一指。西里尔顺着那根法杖望去——教室已经彻底失控。有人趴在地上,面前是一只已经不动了的鸟,羽毛散了一地。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还有人在互相攻击——一个元素殿堂的女生用冰锥扎向咒法之环的男生,那男生反手一个火球,炸得旁边的生命意志学徒半边袍子都烧了起来。“菲利斯。”第三个进来的女人开口了。她穿着生命意志的灰袍,脖子上戴着水晶项链,脸上带着缝合线——但那缝合线此刻绷得死紧,几乎要从脸上崩开。“这里的学生,”她说,“你自己数数,下面还剩几个能站着的。”菲利斯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全员施法!”中年女巫举起法杖,厉声喝道,“把所有变形的学生,全部变回来!”她身后涌进来一群人——至少十个黑袍巫师,胸口别着不同派系的徽章,有的拿着法杖,有的空着手,但每个人进门之后的第一件事都是抬手、念咒。“莫塔塔玛尼卡——变换如意!”“莫塔塔玛尼卡——变换如意!”“莫塔塔玛尼卡——变换如意!”咒语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进教室。魔法辉光从四面八方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西里尔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等他再睁开眼时——教室里的鸟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人。有人趴着,有人躺着,有人蜷缩成一团,还有的人保持着鸟的姿势蹲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那对刚才还在互相攻击的男女,此刻一个趴在地上喘气,一个跪着干呕,谁也没力气再动手。菲利斯从穹顶上飘下来,落在高台上。他低着头,看着下面这一地狼藉,没有说话。“菲利斯。”中年女巫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下去,却比刚才的尖吼更有压迫感,“你来解释。”菲利斯抬起头。他的高礼帽还歪着,红发乱糟糟地戳出来,脸上没了笑。“霍德勒教授,”他说,“我只是想……”“想什么?”女巫——霍德勒教授厉声打断他,“想让这帮新生记住变形术的代价?”菲利斯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们记住了。”霍德勒教授转身,目光扫过满地的人,“你自己看看,有多少人记住的是‘代价’。”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旁边蹲着另一个人,正拼命摇晃他的肩膀。“醒醒!醒醒!你变回来了!你倒是醒醒啊!”那人没醒。西里尔看见那个摇晃的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他见过——和乌苏拉号上,那些看着同伴被鱼人拖走的人,一模一样的表情。霍德勒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菲利斯·潘西,即日起停课一个月,等候学院处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把还活着的,带回各自派系。死了的——”。:()嘘,今日恋爱模拟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