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盛京,正是一年中最为宜人的时节。午后暖融融的阳光穿透澄澈如洗的碧空,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给巍峨的青灰色城墙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淡金。初春时节恼人的风沙早已销声匿迹,微风裹着城郊草木初盛的清新气息,拂过城头林立的八旗旗帜,猎猎作响,也撩动着代善鬓边的缕缕白发。这风的温度恰到好处,暖而不燥,本该令人心旷神怡,却丝毫吹不散代善眉宇间凝结的忧虑。因为,就算天气再好,但只要将目光投向城墙之外,便是满目疮痍,触目惊心。目力所及之处,原本该是田畴相连、庄园星布、寺庙庄严的富庶郊野,此刻竟化作了一片凄凉焦土。近处,护城河外还横七竖八散落着前两日被驱赶填河的俘虏尸体,在日光下泛着青灰。更远处,大片大片的田地里被马蹄践踏得七零八落,或被纵火焚烧,只留下焦黑的土地和缕缕残烟,随风飘散。那些曾经属于皇室、王府或八旗勋贵的庄园,如今只剩下一片片乌黑的断壁残垣,烧成炭黑的梁木歪斜地指向天际,如同大地袒露的骨刺。城外的四座塔寺,曾是盛京的地标,此刻也成了废墟中,金顶坍落,红墙焦黑,往日香火鼎盛的景象荡然无存。一些角落的火头甚至尚未完全熄灭,仍在冒着袅袅青烟,与澄澈的晴空形成刺眼的对比。城头上的清军士卒,许多人的家业便在城外。他们扶着垛口,看着自己与亲朋赖以生存的田庄、寄托世代信仰的庙宇化为乌有,无不感到钻心的疼痛与愤怒,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却只能对着城外的明军营地瞪眼谩骂,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办法。代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盛京东面,那里是天柱山的方向,距离盛京约莫二十里地。昨日,他便是用手中的千里筒,眼睁睁看着那个方向升起了多道粗大、笔直的浓重黑烟。那一刻,他的心如坠冰窟!那里,是福陵,他的汗父、太祖的陵寝所在!虽然,理智告诉他,福陵的地宫深嵌于天柱山山体之中,构造坚固异常,明军的骑兵既无攻城重器,也无挖掘器械,短时间内绝难真正破坏地宫核心。他看到的那道黑烟,多半是明军捣毁了陵园的地面建筑,纵火焚烧了供奉祭祀的享殿、配殿,还有那些守陵的屋舍。可即便如此,这也是奇耻大辱!是足以令所有子孙血脉贲张、灵魂颤栗的亵渎!那一刻,代善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握着千里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连筒身都险些脱手。汗父的英灵在上!子孙不孝,竟让明狗贼寇兵临陵寝,纵火焚掠!无尽的悲愤、羞愧、暴怒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穿。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命令麾下点齐城内所有能动用的兵马,打开城门,与城外那些耀武扬威的明军决一死战!哪怕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洗刷这滔天的耻辱!然而,这句怒吼到了嘴边,又被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咽了回去。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如同狂风中的破鼓,浑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布满皱纹的脸颊,在下巴上凝成水珠,砸落在冰冷的铠甲上。不能啊……不能意气用事啊!盛京是大清的根本之地,城内不仅住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的家眷,更是八旗政权的命脉所在。此刻,城内守军本就寥寥无几,精锐主力皆随皇上南征入关,剩下的多是老弱残兵,依城坚守已是极限。明狗的骑兵野战强悍,机动灵活得如同草原上的饿狼,自己若真的开门浪战,正中其下怀。一旦有失,盛京陷落,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汗父的在天之灵,恐怕更不得安宁!这口气,必须忍!这血海深仇,只能等皇上主力回师,再图报偿!他狠狠攥紧拳头,强行将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悲愤与冲动的战意,压入心底。他用衣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将目光和纷乱的思绪,从东面的福陵硬生生扯回,重新投向城下那些虎视眈眈的明军身上。……城门外不远,明军的监视部队依旧扎着营寨。盛京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支约千人的明军骑兵队伍,驻扎在火炮射程之外,每日不紧不慢地巡弋着。他们就像四把磨得雪亮的利刃,虽未刺入咽喉,却时时刻刻悬在脖颈之上,让人寝食难安。看到这一幕,代善心中刚刚压下的忧虑,又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且转向了更令人焦灼的方向。此刻,他倒不太担心眼前的明军会立刻攻城。看得出来,城外的明军全是骑兵,那些助纣为虐的蒙古仆从军更是不擅攻城,他们的营地里连云梯、冲车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大型火炮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盛京城高池深,城防坚固,守军虽寡,但粮草充足,坚守一段时日,问题不大。他真正担心的,是援军!早在明军围城之前,他便已派出数队信使,带着六百里加急的文书,向锦州前线的皇上求援。皇上会不会派援军?派了多少兵马?如果派了援军,他们能否突破城外这支明军的层层拦截,顺利抵达盛京?通过这几日的观察,代善已大致摸清了城外明军的实力,连同那些蒙古仆从军在内,总兵力当在两万以上,而且全是骑兵,来去如风,野战冲杀极其悍勇。皇上若派的援军数量少了,只怕非但解不了盛京之围,反而会像羊入虎口,被这支以逸待劳的明军精锐,在旷野里一口吃掉!这种对未知援军命运的担忧,像一条毒蛇,死死缠在他的心头,比明军直接攻城更让他感到窒息的焦灼。他如同一只困守孤城的头狼,既日夜渴望着族群的援救,又深深惧怕着前来救援的同伴,落入猎人早已布下的陷阱。代善就这样忧心忡忡地伫立在城头,望着城外的茫茫旷野,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余晖开始给天地万物涂抹上一层悲壮的色彩。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再加上年岁不饶人,代善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准备在戈什哈的搀扶下暂时下城,回府稍作休息。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身旁一名眼尖的戈什哈突然浑身一震,伸手指着西南方向,失声惊呼:“主子!您快看!城外……城外那边好像有情况!像是在打仗!”代善心头猛地一紧,脚步硬生生顿住,霍然回身,一把夺过亲兵递上的千里筒,朝着戈什哈所指的西南方向,极力望去。千里筒的视野里,在距离盛京城大约十里开外的旷野上,果然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只见一支规模不大、约莫千人的人马,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朝着盛京方向拼命奔逃,队形散乱,身后扬起滚滚烟尘,显得狼狈不堪。而在这支人马的后方稍远处,一道更加庞大、移动迅速的烟尘之墙,正如吞噬一切的洪水,紧追不舍!虽然距离尚远,人马的衣甲旗号难以辨清,但那种前逃后追的仓皇态势,再加上他心头盘旋多日的担忧,让代善瞬间明白了什么。“不好!”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慌,连握着千里筒的手,都再次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是皇上派来的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可他们被明狗截住了!”刚才最坏的预感,此刻正一点点变成残酷的现实。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代善的脊椎,猛地窜上了头顶。:()明末:我的铁血王朝从百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