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那声“冯世叔”,也不恼,只是冲着贾宝玉眨眨眼。
贾宝玉便笑道:“兰哥儿可别再叫他冯世叔了,以后同窗学习,日日在一处,难不成也天天‘世叔世叔’的叫着,只怕他愿意答应,宫里的规矩也不答应。”
宫里?
贾宝玉知道自己要入宫当伴读了?
等等,冯紫英也知道?不仅知道,他也要去?
冯紫英见贾兰面露诧异之色,不由笑道:“难道你还不知,让你入宫当伴读的主意,还是我给你二叔出的?”
贾宝玉练练摆手,道:“给我出主意又如何?我又没在宫里的朋友,也没有皇家的亲戚。都是冯世兄肯在小殿下跟前提起,才有了这一桩缘法。”
贾兰这一下吃惊不小,不是为着竟然是冯紫英的门路帮了他,而是吃惊贾宝玉面对“入宫当伴读”这个选项,竟然没再发表什么国贼禄蠹的言论,竟然,好像还挺支持的。
他哪里明白贾宝玉的崎岖心思。贾宝玉不爱读书不爱入仕,那是他自己不爱往朝廷里钻,并不代表他就讨厌朝廷厌恶政府,他厌恶的是不好好匡世济人的恶劣官员,跟朝廷这个形象并没什么关系。
贾兰本来就对冯紫英印象挺好,此时见了这人如此热心,便笑着道谢。
一时分宾主坐下。
贾兰向冯紫英道:“万万想不到,世叔如此古道热肠,小子得此机遇,实在感激不尽。”
冯紫英笑道:“也是你自己修身齐正,不然此事也不能成。彼时我一提你,殿下便说,‘可是那个不出门与人交游,只一心闭门读书的贾兰?’可见也是你自己该有这缘法。”
贾兰微笑装乖,终于可以问出自己的疑问了。
“世叔客气了。但不知这位殿下脾气如何?东宫有何禁忌?宫中规矩森严,小子也怕冲撞了贵人,徒惹祸端。倒是多听些详情,也好保全自身,且能襄助殿下。”
冯紫英终于开始平视贾兰了。在他看来,这贾府一门的后辈,除了一个不愿沾染官场的贾宝玉还保留了几分真性情,其余人等不过是空享富贵的酒囊饭袋,相交来往自然也可,但是大可不必放在眼里。
哪知这无意中见的贾兰,却还有向上之心。他们这些公侯官宦之家,原本怕的就是子孙无能,可偏偏一家家养出来的都是安享富贵者,多少世家公子看过去,纵横筹划着百无其一。
冯紫英此时见这贾兰,言辞中大有趁势而上的心思,到不觉得这人攀附之心太盛,倒是觉得这人值得一交。
他这一番含笑打量,倒看的贾兰不好意思起来。
“世叔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冯紫英笑道:“无甚。只是觉得你小小年纪,如此懂事,想得也周全,倒是让人想不到。”
这话倒把贾兰夸的不大好意思,只好低头微笑。
冯紫英心中思量已定,笑着安定贾兰的心。
“你且放心,小殿下身边的另一个伴读,正是在下。咱们日后读书习武,尽在一处,自然要相互扶持,互帮互助的。”
贾兰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意外之喜,有熟手带着,日后在东宫,也就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贾兰展眼再看冯紫英,何止是在看一个倜傥潇洒的贵公子,简直是看一个京城活宝书、宫廷大辞典,活脱脱一个大宝贝啊。
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一个能帮着他解决问的人。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人不仅有这个能力,还真的施以援手。
贾兰越看越觉得,与上次见过的穿着劲装飞街打马的冯紫英相比,今天温文尔雅的冯紫英,当真可以说是华彩自生,光彩照人了。
贾兰心里感激,只是暗自叹息,这冯紫英恐怕是不知道夺嫡的风波,想着和贾家同是太子一脉,又是世交,所以帮了一把。
这样的人,却要牵扯到夺嫡事由中,而且还是失败的一方,贾兰就忍不住想叹息。
他何尝不是在叹自己呢?
难道他生于此地,怀着现代社会的全部见识,就只是为了在封建王朝搞一些政派斗争,还注定要成为失败那一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