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缠绕在西西里岛东部蜿蜒的山路与埃特纳火山沉寂的侧影之间。那栋曾短暂容纳了两支队伍、迸发出激烈讨论与沉重秘密的石砌小楼静静地立在渐亮的晨光中,像是即将被唤醒又将被遗忘的哨所。加丘站在楼前那辆旧菲亚特旁,最后一次检查着后备箱里码放整齐的装备箱和那个装满手写资料的防水密封袋。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锁扣上停顿了一下,浅蓝色的卷发被山间的晨风吹得有些乱,眼睛里是睡眠不足的血丝,但好在比第一天到达这里时多了很多沉淀下来的、亢奋的专注。这几天的新情报,像是往他本就高速运转的大脑里又强行塞进了一个全新的、危险而迷人的操作系统。[众首耳语]。这个概念在他意识里反复盘旋。六人,共享一个替身,信息层面的绝对操控。每一个他回想起来的细节,都让加丘既感到技术层面的震撼,又有种棋逢对手般的战栗。之前那些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通讯干扰、线索中断、诡异的“巧合”,现在都有了清晰得令人背脊发凉的解释。那不是魔法,是更高明、更系统的信息战。而他们在过去一年多里,一直是在和这样的对手进行着看不见的、极度不对等的缠斗。加丘拉上后备箱盖,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小楼的门口。梅戴正在那里与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道别,里苏特站在不远处。气氛……有点怪。加丘回想起昨晚。在经历了又一轮漫长而徒劳的战术推演后,梅戴忽然提出想和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单独谈谈,说是有些事情“需要从老朋友的私人角度梳理一下”。里苏特当时只是沉默地看了梅戴一眼,点了头。加丘虽然觉得有点突兀,但也没多想——毕竟梅戴和那两个人都是过命的交情,有些旧事或私人情报不便当众说也正常。但他们在楼上的书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且隔着门板,加丘好几次听到波鲁纳雷夫陡然拔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反对,然后是阿布德尔更加低沉但同样坚决的劝诫或质疑。梅戴的声音一直不大,听不真切,但那种平稳的语调却奇异地贯穿始终。中间似乎有过短暂的、更加激烈的争执,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了。加丘当时正在楼下客厅,和里苏特一起将最后一批确认无误的手写资料分类封装。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楼梯方向,低声嘀咕:“吵起来了?那个银毛猩猩脾气真爆。”里苏特头也没抬,用裁纸刀仔细地划开胶带边缘,声音平静:“让他们自己处理。”“处理什么?听起来像是梅戴提了什么离谱的建议,把那俩人惹毛了。”加丘撇撇嘴,手上敲击键盘检查备份数据的动作没停,“不过……这位以平稳号称的德拉梅尔研究员居然能把他俩惹毛,也挺稀罕。”在他印象里,波鲁纳雷夫明面上对梅戴那简直是护眼珠子似的,而且那个叫阿布德尔的,虽然没像那个银毛法国人表现得那么明显,却也一直把关注点主要放在梅戴的身上。里苏特没有接话,只是将封装好的最后一叠资料递给他,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瞥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里面闪过一丝审视的思量。后来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三人走出来时,表情都已恢复平静,但那种平静已经可以说过于沉重了。波鲁纳雷夫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激动过,又像是压抑着什么,但他再看向梅戴时,那种惯常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担忧、无奈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坚毅。他用力拍了拍梅戴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阿布德尔则站在稍后一点,双手抱臂,眉头微锁,目光在梅戴和波鲁纳雷夫之间逡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梅戴点了点头。梅戴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只是眼底似乎多了一丝更深邃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在他抬头,微笑着看向加丘和里苏特这边的时候,还简单地说了句“谈完了,一些旧事需要他们帮忙”,而后便不再多言。加丘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但作为技术人员,他对任何“异常状态”都有本能的探究欲。这明显不是简单的“叙旧”。但梅戴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或者说,至少是安抚了——那两个反应激烈的战友。隐隐约约的,加丘觉得那人提出的“私人角度”的事情,或许和他们一直找不到的“盲区”有关。找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打扫,或者认为不需要打扫的“盲区”。这是他和里苏特在来时路上提出来的法子,简单,有用,但难办。这些疑问像细小的代码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但因为缺乏关键变量,始终无法编译出完整逻辑。加丘最终选择将其暂时归档,标记为“待观察事件001”。,!当前优先级最高的就是将这几天获得的海量情报安全地带回那不勒斯,并开始着手构建针对[众首耳语]的反制模型——哪怕只是一个雏形。此刻,在清冷的晨光中,告别的情景将加丘从回忆里拉回。波鲁纳雷夫正拉着梅戴的手,蓝眼睛紧紧盯着他,语速又快又低,用的是法语。加丘听不太懂具体内容,但那种絮絮叨叨、千叮万嘱的架势,配上波鲁纳雷夫几乎要把“不放心”写在脸上的表情,在他眼里活像个不放心让孩子和陌生人一起出远门的老妈子。“……记住我说的,一定、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有任何不对劲,立刻、马上……”波鲁纳雷夫的法国腔意大利语夹杂着浓郁的情绪。梅戴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深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他的回应很简短,但每次点头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我知道,简。我会当心的。”他用的是意大利语,大概是说给旁边的里苏特和加丘听的。然后梅戴也微微勾起嘴角,凑近了波鲁纳雷夫的耳侧,用法语回了句什么,声音更轻,却让他脸上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最终化为一个用力的、紧紧的拥抱。阿布德尔则与里苏特握了握手,两个同样沉稳寡言的男人之间,交流简洁得多。“保持警惕。迪亚波罗的名字是钥匙,也是毒药。”阿布德尔低声道。“明白。”里苏特颔首,“你们也保重。”阿布德尔又看向梅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该走了。”里苏特看了看天色,说道。梅戴最后对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点了点头,在波鲁纳雷夫依依不舍地和自己互相贴了贴脸后转身走向车子。他的步伐很稳,但加丘注意到,在梅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前,有那么一瞬间,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和楼前目送他们的两人,深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映着远山的轮廓,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告别某种安稳时光的怅然,但转瞬即逝。加丘坐进驾驶座,里苏特在副驾,梅戴在后排,就像他们来时的那样。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这片与世隔绝的坡地,沿着来时的土路颠簸着下山。车厢里一时无人说话。加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但余光能瞥见后视镜里,梅戴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不知是假寐还是在思考。里苏特一如既往地安静,目光扫视着窗外后退的景色。直到车子驶上相对平坦的县级公路,朝着墨西拿方向前进,加丘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那些资料,我按威胁等级和关联性做了初步标记。”他开口道,声音因为早晨的干燥而有些沙哑,“回到据点后,需要立刻其他人进行学习,尤其是关于[绯红之王]的时间删除和[众首耳语]的运作模式。他们必须心中有数。”“嗯。”里苏特应了一声,“你负责讲解技术部分和情报组特性。战斗应对部分,我来。”“明白。”加丘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另外……关于那个‘盲区’。波鲁纳雷夫他们提到的‘区域性信息伪装’,虽然听起来无解,但我觉得未必。”“哦?”里苏特微微侧头。“任何系统都有能耗,有延迟,有维持成本。”加丘的语速加快,他双手扶着方向盘,带着技术分析特有的笃定,“[众首耳语]要维持一个高质量的区域伪装,必然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出——不管是替身使者本人的精神力,还是可能存在的物理设备支持。而且,伪装得越完美,与现实世界的‘接缝’就需要处理得越精细。这个‘接缝’可能就是突破口。”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几天讨论时零星迸发的想法。“比如,他们可以篡改电子信号,伪造视觉信息,但他们能不能同步篡改区域内所有人的瞬时记忆?能不能完美处理突然闯入的、未经‘登记’的变量——比如一只鸟,一阵意外的风,一个完全随机路过的流浪汉?如果他们做不到百分百,那么那个区域在物理信息层面,就必然存在‘噪声’,存在与伪造信息不符的‘真实碎片’。”“你的意思就是找到并捕捉这些‘碎片’?”里苏特总结道。“对,但很难。”加丘眉头皱起,“需要极度细致的现场勘查,而且必须在他们可能还在维持伪装的期间进行,风险极高。还需要一种……能够绕开他们信息过滤机制的观测方式。”他下意识地又从后视镜瞥了梅戴一眼。梅戴依旧闭着眼,但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里苏特抬手,手指轻点了太阳穴,他想了一会儿后开口:“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先确保现有情报消化,提升整体戒备等级。迪亚波罗的名字是首要目标,但情报组是我们目前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绊脚石。”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引擎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加丘不再说话,专心开车,但大脑后台依旧在高速运行,不断调用着这几天输入的情报,尝试进行新的排列组合,寻找那个或许存在的、名为破绽的漏洞。,!……当那辆旧菲亚特的尾灯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扬起的尘土也缓缓落定后,石砌小楼前的空地上,只剩下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两人。山间的晨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波鲁纳雷夫一些没有及时好好用发胶固定的银色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他脸上那种在告别时刻强撑出来的、混合着担忧与鼓励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压抑着的激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阿布德尔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他紧绷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低声开口:“他做出了选择,波鲁纳雷夫,就像当年一样。”“我知道!”波鲁纳雷夫猛地拔高声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沙哑,“我就是知道,才更……该死!那个计划太疯了!他怎么能……怎么能又想着那样!”他说的险棋,具体细节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但仅仅是那个核心构想,就足以让波鲁纳雷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比我们更清楚其中的风险,也提出了相对……可控的方案。”阿布德尔的语气试图保持理性,但微蹙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而且,梅戴说的有道理。面对[众首耳语]这样的对手,常规手段几乎无效。我们需要一个变量,一个他们无法预料、无法从信息层面抹杀的变量。”“所以那个变量就得是他吗?”波鲁纳雷夫烦躁地扒拉着头发,在原地踱步,“他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把我们考虑在内、不能在他身边!”“因为我们的任务同样关键,甚至更前置。”阿布德尔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我们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抵达位置,完成布置。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他信任我们的部分。”他看向波鲁纳雷夫,“你昨晚不是也最终同意了吗?用你的话说,‘与其让你一个人乱来,不如让我们一起盯着’。”波鲁纳雷夫停下脚步,肩膀垮了下来。是的,他同意了。在梅戴条分缕析的陈述、冷静到残酷的利弊权衡,以及那份深藏的、不容动摇的决心面前,他和阿布德尔的反对显得苍白无力。梅戴太了解他们,也太了解如何说服他们——这时候需要用逻辑和必要性,以及那份“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可能就会用更危险的方式独自尝试了”的潜台词。他最终妥协了,但妥协得憋屈。“我只是……”波鲁纳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无力感,他哽住了,“你也知道的,阿布德尔,我们都知道。”阿布德尔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当然理解这份心情。“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做好我们该做的部分。”他缓缓道,目光望向远处埃特纳火山在晨曦中清晰的轮廓,“确保他的赌注能换来最大的赢面,以让等待我们的不只是一个死局。”波鲁纳雷夫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努力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他转过身看向阿布德尔,蓝眼睛里重新燃起熟悉的、属于战士的锐利光芒,尽管底色依旧沉重。“你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不太成功,“那我们还等什么?按那小混蛋的计划,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他这次可真自私,都没给我们留多少多余时间。”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小楼内。室内的温暖与昨夜残留的、混合了烟草、纸张和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壁炉已经冷透,桌上还散落着一些未及收拾的草稿纸和空杯子,提醒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怎样的头脑风暴与艰难抉择。他们没有耽搁,立刻开始了行动。阿布德尔径直走向书房内侧一个隐藏的隔板,从中取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旅行袋和一个密封的金属箱。波鲁纳雷夫开始快速检查各个房间,将必要的个人物品、武器、以及一些绝对不能留下的敏感资料分类整理,该销毁的当场让[红色魔术师]的火焰化为灰烬,该带走的就仔细打包。他们的动作默契而迅速,显然是早有准备,或者说,是在昨晚达成共识后就已经在心理和物质上开始了预备了。波鲁纳雷夫一边将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塞进背包,一边嘀嘀咕咕,好像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焦灼:“……就知道他过来了也没好事,一来就是个大的……那家伙绝对是算准了我们会心软……还有里苏特和那个加丘,看起来还算可靠,但毕竟是‘热情’的人……梅戴跟他们待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梅戴有自己的判断。”阿布德尔将金属箱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背包夹层,头也不抬地说,“而且就目前来看,暗杀组的目标与我们有交集,他们的力量和资源是梅戴计划中同样需要借重的部分。”他顿了顿,“当然,必要的防备不可少。梅戴应该也留有后手了。”,!“但愿吧。”波鲁纳雷夫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卷标注着意大利南部几个可疑地点的羊皮地图卷好,用油布包紧,“我现在只希望他那边的‘准备工作’别出岔子,乔鲁诺那边……”他话没说完,摇了摇头,显然这也是他担心的另一个环节。阿布德尔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们居住了不短时间的临时据点。这里曾是他们养伤、隐匿、缓慢舔舐失败伤口的避风港,如今又要成为一场更大、更危险行动的后方策源地。“东西都齐了。”阿布德尔沉声道。“你也带上‘箭’了?”波鲁纳雷夫直起身。“当然。这东西必不可少。”阿布德尔回道,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相框上,他走过去取下,是他们一行人在十三年前于埃及的合照。上次搬家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就把它忘在旧屋了。阿布德尔想着,然后把相框放在了随身的包里。两人背上行囊拎起装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和决策的石屋。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飞舞,仿佛一切争吵、焦虑、沉重的讨论都未曾发生。波鲁纳雷夫嘀嘀咕咕地和阿布德尔收拾了东西后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了西西里岛清冷而明亮的早晨。将这座曾作为交汇点与的房子,连同里面尚未散尽的沉重思虑与孤注一掷的决心一并留在了身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埃特纳火山脚下,那片沉默而复杂的土地之中。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小径的拐弯处,与几个小时前离开的另一辆车驶向了不同方向,却奔向同一个风暴即将汇聚的核心。:()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