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2月末的那不勒斯,空气中弥漫着节日前特有的、躁动又慵懒的气息。圣诞节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街头巷尾仍可见些未及时撤下的彩灯和圣诞树,但人们的谈论焦点和店铺的装饰,已悄然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更具意大利传统特色的主显节。传说中,在主显节前夕,骑着扫帚的善良女巫贝法娜会从烟囱进入每家每户,给好孩子留下糖果和礼物,给调皮的坏孩子则留下煤炭——但哪能真的会让孩子们吃这些,那些“煤炭”通常是一些黑色的糖煤。孩子们既期待又紧张,商店橱窗里摆满了用各种颜色彩带编织成的扫帚、女巫玩偶和装满“碳”的袜子。对于乔鲁诺而言,这个年终假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让他心绪难平。学校在12月23日就正式放假了,他本可以像许多本地同学一样规划一次短途旅行,或者至少彻底放松。但他没有。12月20日发出那封邀请邮件后,乔鲁诺就陷入了微妙的忐忑。他反复检视自己的措辞,是否太过冒昧?是否给德拉梅尔先生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对方在法国有工作和生活,而这种圣诞假期期间本就是与家人团聚的时刻,自己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请求,是否会显得自私又不懂事……然而,当21日晚,那封回信出现在收件箱时,所有的不安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轻盈的喜悦冲散了。回信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内容更是让心跳悄然加速。德拉梅尔先生不仅答应了,还考虑得如此周到——他甚至主动提出,如果乔鲁诺愿意,可以直接住到家里来,还体贴地说“或许就需要我们一起布置一下屋子了”。随信附上的生活费汇款通知,以及最后那句关于头发和编辫子的、带着兄长般温和调侃的话语,更是让乔鲁诺的心被一股暖流包裹。他盯着那句“我对此颇有心得”,想象着那位总是冷静自持的德拉梅尔先生编辫子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乔鲁诺也不是奢求对方停留得很久,从圣诞节一直到主显节结束,更何况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被梅戴拒绝——可从梅戴的回信看来,能一起迎接主显节前夕和当天,就已经远远超出他最乐观的预期了。他很高兴自己对此做的功课没有白费。乔鲁诺在放假之前帮班级里的一个法国留学生同学很多忙,搞好了关系后才问了对方关于法国人对这种节日的重视程度,好在法国人貌似对圣诞节更情有独钟一些。这是一种被重视、被回应的感觉,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陌生,却十分珍贵。于是从23日开始,乔鲁诺的生活有了明确的重心。他仔细整理了梅戴在一年多前为他购置的这间小楼——它位于一栋安静的老式建筑旁边,面积不算太大,但采光良好,二楼有一个可以看见小巷和远处一抹海蓝的小阳台。平时他一个人住,所以只维持最基本的整洁,都显得有些冷清了。现在,他决定让它焕然一新。乔鲁诺去了市集,精心挑选了一些主显节主题的装饰。一个小小的、可爱的贝法娜女巫布偶可以挂在门后;一串彩色小灯泡能仔细地绕在窗框上;他买了一个打折的迷你圣诞树,虽然过了圣诞,但挂上一些金色银色的小球和星星还会很有节日气氛。而他在结账的时候还被柜台前的年轻人塞了一束槲寄生小枝,说是圣诞节过了后滞销了的。乔鲁诺知道槲寄生的传统含义,但看在这些槲寄生意外新鲜,还是将其轻轻放进了购物袋。在这之后可以插到花瓶里去。厨房里储备了简单的食材,包括制作节日甜点潘妮托妮的材料。乔鲁诺打算试试看,虽然因为自己不擅长做饭所以不一定成功。最重要的是,他把衣柜深处那套衣服翻了出来。那是梅戴在离开法国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去一家服装店里买的。当时还没到十四岁的乔鲁诺对这样鲜艳又设计大胆的衣服感到十分别扭,即使只是瞟上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有的样子。但现在,乔鲁诺打量着镜子里即将十五岁、身高抽长、肩线逐渐宽阔的自己,一个念头悄然滋生。他想让德拉梅尔先生看到,那个曾经瘦弱、沉默、对自身充满不确定的少年,正在努力成长;也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这次会面的重视,或许……还有一点小小的、想要让对方“刮目相看”的心思。不仅仅是个头长了,还有更多。乔鲁诺要证明对方当初的选择和眼光没有错,自己值得这份关怀。带着一丝紧张和更多的决心,乔鲁诺换上了这套西装后再次站在镜子面前后,镜子里的少年让他微微愣神。合身的剪裁勾勒出逐渐挺拔的身形,粉色意外地与自己白皙的肤色和黑色的头发相得益彰,不仅没有显得轻浮,反而衬托出一种独特的、沉静中带着亮色的气质。胸前的开口设计露出了一片胸膛,减少了正式感,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恰如其分的个性。乔鲁诺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空落落的领口,但随即挺直了背脊。,!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也一直践行着梅戴的理论:挑衣服专挑亮色的。而事实证明年轻人就是需要鲜艳的颜色点缀,这套看上去很另类的西装确实很适合自己。他对着镜子又勾起嘴角笑了笑,然后凑近镜子,用手指稍微调整了一下眼尾的弧度。他一直准备到了主显节的前夕,天空依旧阴沉,飘着那不勒斯冬季典型的蒙蒙细雨。空气湿冷,点起来壁炉的房间里却温暖明亮,装饰品散发着新物品特有的淡淡气味,混合着厨房里飘出的、烤制潘妮托妮失败的微焦味——第一次尝试果然不太顺利,乔鲁诺有些后悔没有多做几次潘妮托妮,水果蛋糕也不可貌相,看上去很简单,但一不留意就会错过烘焙时间。乔鲁诺已经换上了那套衣服,又将稍长的黑发梳理整齐。他有些紧张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检查一下窗户上闪烁的彩灯,或者调整一下贝法娜玩偶的角度。茶几上摊开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乔鲁诺有试图用阅读来分散注意力,但他总在责怪书页上的字迹似乎总在跳动,让自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约定的时间是上午,梅戴只说“上午抵达”,没有更精确的时刻。雨势时大时小,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每一秒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终于,一阵敲门声清脆响起,与窗外的淅沥雨声交织在一起。乔鲁诺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将茶几上摊着的那本书合上,工整地放回桌角,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在几乎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很平整的西装前襟后,他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拉开了门。门外的走廊光线昏暗,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深色的外套肩膀处被雨水打湿,晕开深色的痕迹。来人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拂去发梢的水珠。然后,他把脸侧了过来。乔鲁诺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一个声音已经传入耳中。那声音温柔又清冽,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韵律感,有些陌生,却又似乎比记忆中更真实。“早安,乔鲁诺。”他的目光这才完全聚焦到来人的脸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对方的发色。深红如同陈年葡萄酒,又像是冬日壁炉里最深沉的炭火,一头浓密的长卷发,被雨丝沾湿了些许,更显色泽沉郁。发丝被规整地束在肩侧,几片刘海隐约遮住了光洁的额头,但发丝晃动间还是可以看见那双沉静如地中海底的深蓝色眼眸。五官依旧是记忆中的俊秀轮廓,但似乎比一年前更加清晰,也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气质。他围着一条围巾,外套一件防水的长风衣,没把领口系上,露出了底下墨绿色的衣服和腰上嵌着细碎水钻的宝石链,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乔鲁诺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时忘了言语,这发色和记忆里在梅戴离开前那种漂亮的浅蓝色相差太大了。梅戴看着眼前穿着粉色西装、明显精心打扮过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赞赏。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带着询问的弧度:“新形象,怎么样?”乔鲁诺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忙侧身让开通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早安,德拉梅尔先生。请进。发色……很、很好看。”他的目光忍不住又在那头红发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也很适合您。”“谢谢。”梅戴走进来将旅行袋放在门边,脱下微微沾湿的外套和围巾挂到了门口的衣帽架上,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这也让乔鲁诺稍稍放下了心。梅戴的目光随即落在乔鲁诺身上,从挺括的粉色西装外套再到明显用心打理过的黑发,眼中的赞赏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喜。“你穿上了这套了……真是一件很惊喜的事,而且非常合身、很好看,乔鲁诺。”他走近一步,仔细打量着乔鲁诺,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愉悦,“比我预想的还要适合你。”梅戴的话毫不吝啬赞美,眼神温暖:“它让你看起来更加耀眼了。”乔鲁诺感到脸上的热度又增加了一点,他避开梅戴的目光,转身去倒水,以掩饰内心的雀跃:“您能喜欢就好。路上还顺利吗?雨没有太大吧?”“很顺利,雨也不大。”梅戴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环顾了一下被精心装饰过的房间,彩灯、小树、槲寄生,还有门后那个憨态可掬的贝法娜女巫,处处透露出少年笨拙却真挚的心意。“这里布置得很用心,很有节日气氛。看来我们确实需要一起‘布置’的,只剩下享受它了。”他端着水杯溜达到了沙发旁边坐下,轻松地说道。乔鲁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还尝试烤了潘妮托妮,但好像失败了,有点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梅戴顺着他的示意看向厨房,果然闻到一丝焦糖混合着水果干的复杂气味。“没关系,第一次尝试已经很不错了。等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或者干脆出门去尝尝正宗的那不勒斯风味?”他提议道,语气轻松,“主显节前夕,街上应该挺热闹的。我还没有在意大利过过主显节,好好奇你们这边是怎么庆祝这个节日的。”这正合乔鲁诺的心意。他立刻点头,话变得多了起来:“好,我知道几条街以外有个很好的传统糕点店,他们的主显节特色甜点糖碳和贝法娜形状的饼干很有名。还有,今天下午广场那边好像有小型集市和表演……”梅戴一边听乔鲁诺说着这些事一边微笑着看向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让乔鲁诺渐渐止住了话头,然后小心地叫了一下梅戴:“先生?”“这些听起来很棒,那看来今天要拜托你来当我的向导了。”梅戴看出了他好像在担心自己不满意这样的行程似的表情,便及时开口。得到肯定,乔鲁诺心里更开心了些,然后继续了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昨天去买了些东西还准备了食材,您真的不需要去住旅馆么?我这里虽然不大,但沙发可以展开当床。”“如果你不介意我打扰的话,我自然是更愿意住在这里。旅馆总归没有人情味。”梅戴的语气认真了些,然后他指了指那个不大的旅行袋,“我带了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不会占用太多空间。”“当然不介意。”乔鲁诺立刻说,随即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声音也略高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的意思是……欢迎您住下。沙发床我昨天已经检查过了,很干净。”梅戴这才安心下来喝了一口水,随后,他的视线掠过窗边,看着外面小了一些的雨丝:“不过看来那不勒斯的雨是想让我们好好在外面过节了,我们等它的心情好一点后再出门吧?”乔鲁诺用力点头。果不其然,雨在中午前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洒下些许稀薄的阳光。那不勒斯的街道因为节日而比平日更加喧嚣。乔鲁诺走在梅戴身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在梅戴自然的态度和周围节日氛围的感染中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先去了乔鲁诺推荐的那家老字号糕点店。店里弥漫着甜蜜的香气,橱窗里摆满了做成煤炭块形状的黑色巧克力、骑着扫帚的贝法娜姜饼人、以及各种精致的节日蛋糕。梅戴让乔鲁诺挑选了几样感兴趣的,又额外为了弥补烤失败了的遗憾而买了一个小的、装饰着糖霜扫帚的潘妮托妮。乔鲁诺拎着装有甜点的纸袋,碧绿的眼睛里闪着光。接着,他们漫步走向附近的一个小广场。果然如乔鲁诺所说,这里支起了许多临时摊位,售卖着节日饰品、传统玩具、热红酒和烤栗子。街头艺人在表演,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等待夜晚贝法娜的到来。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糖霜和人群的热闹气息。两个人并不急于购买什么,只是随着人流慢慢走着。乔鲁诺偶尔会指着某个摊位或装饰,用带着那不勒斯口音的意大利语向梅戴解释背后的传统或趣闻。梅戴认真地听着,偶尔提问,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生动起来的侧脸上。他能感觉到,乔鲁诺确实有在努力扮演一个“向导”的角色,想要把这座他生活的城市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自己。这份心意让他心头微软。“看那边。”乔鲁诺指向广场一角,梅戴闻声看过去,那里有几个街头画家在为人画速写,试探性地提议道,“先生要不要试试,我觉得您的新形象很值得记录下来。”梅戴看了看那些画家,又看了看乔鲁诺隐含期待的眼神,说:“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不应该是我。”他抬手轻轻推了推乔鲁诺的肩膀,“今天的主角是‘向导先生’。”乔鲁诺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脸,但这次他没有拒绝。他们选了一位看起来技艺不错的老画家。乔鲁诺有些僵硬地坐在小凳子上,梅戴站在画家侧后方安静地微微弯着腰看着。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周围集市隐约的喧哗,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少年挺直的脊背和那头黑发上,也落在梅戴沉静的蓝眸中。画很快完成了。画家捕捉到了乔鲁诺沉静中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态,以及那身衣服独特的质感。背景简单勾勒出广场的轮廓和节日气氛。乔鲁诺看着画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的满足感。“这位老先生画得确实很好。”梅戴照常付了钱,将画仔细卷好,用丝带系住,递给乔鲁诺,“一份不错的主显节纪念品。”“谢谢您。”乔鲁诺接过画,握得很紧。:()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