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他们带着采购的甜点在傍晚时分回到公寓,乔鲁诺坚持要帮忙准备晚餐,两人在狭小但温暖的厨房里忙碌着,煮了一锅简单的海鲜意面,加热了买回的潘妮托妮,还泡了茶。厨房里渐渐充满了食物诱人的香气和暖意。餐桌上,乔鲁诺摆好了餐具,点燃了两支小小的蜡烛。窗外,天色已暗,公寓里的彩灯和烛光交相辉映,将小小的空间内渲染得温馨而宁静。他们相对而坐开始用餐,起初有些安静,但很快,对话渐渐在食物的温暖和节日氛围的缓和下开始流畅起来。晚饭后清理完餐桌,为了达成邮件里说的那样,教乔鲁诺编头发,于是梅戴让他拿来梳子。梅戴坐在沙发上,乔鲁诺有些好奇又有些拘谨地坐在他身前的地毯上。梅戴的手指穿过乔鲁诺柔软的黑发,动作轻柔而熟练,开始编织一种不太复杂但优雅的法式辫。客厅里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节日喧闹,以及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橡木地板上,交织成一片静谧的剪影。“首先,把头发分成三股……”梅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空气中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指尖轻轻梳理着乔鲁诺脑后稍长的发丝,将它们均匀地分成三缕,“就像这样。记住分界要清晰,但不要用力拉扯。”乔鲁诺顺从地微微低头,感受着那略带凉意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以及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亲密——他只体验过同龄人之间粗鲁的玩闹,但乔鲁诺明确知道这并不是那种玩闹。这种专注的触碰带着明确目的性,要让他形容的话…………妈妈?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但那个成为了他妈妈的人永远都不会这么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她连碰一下自己都嫌麻烦。可他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了。乔鲁诺抿着嘴这么想着,于是把头更低下去了一点。“放松些。”梅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手指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编发的时候如果太紧绷,编出来的辫子会不够自然,而且你自己也会不舒服。”“好的,先生。”乔鲁诺深呼吸,依言放松了下来。他已经进步了很多,面对自己的时候已经不会说很多很多的“对不起”和“抱歉”了。梅戴没多说什么,微笑着继续了下去。手指开始交叉动作,三缕黑发在手指之间如同有了生命般开始交织。“交叉的时候力度要均匀……像这样,左压中,然后右压左。”梅戴的讲解细致而耐心,每做一个步骤都会稍作停顿,让乔鲁诺能够通过触感理解这个过程。“感受这个力度——既不能太松,否则辫子很快就会散开;也不能太紧,那会拉扯头皮。”乔鲁诺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后脑的触感上。他能感受到梅戴微凉而干燥的手指,而且指腹有了些细微的茧——这是在一年前不曾感受到的。当它们偶尔擦过他的耳廓或后颈时,会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但那战栗很快被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所取代。就像漂泊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避风的港湾,即使明知风暴仍在远方,此刻的安宁却真实得让人想要叹息。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温暖的气息。桌上还残留着晚餐海鲜意面的淡淡鲜香,混合着之前烤焦的潘妮托妮留下的焦糖味——这失败的作品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温馨的注脚。蜡烛燃烧散发出蜂蜡特有的甜腻气味,与梅戴身上那种清爽的、类似玫瑰花的清香交汇在一起。“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咯,”梅戴及时将乔鲁诺从出神中拉回,“编到下一缕的时候,要用手指从旁边取新的发丝加进来。”他的左手小指灵巧地从乔鲁诺耳侧勾取一小缕黑发,将其融入正在编织的右股中,款款地说着,“但注意,每次加的量要少而均匀——就像这样,薄薄的一层。加发的量可以在以后慢慢摸清,到时候就不会一次取太多或取太少了。”乔鲁诺感觉到新的发丝被牵引纳入编织的体系,那种被温柔牵引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他从未想过编发是这样一件需要如此专注和技巧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分寸与平衡。梅戴的手指稳定而精准,每一次交叉、每一次加发都恰到好处。“您很熟练。”乔鲁诺忍不住轻声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梅戴的动作微微一顿后随即继续,语气里带上明显的笑意,他继续编着乔鲁诺的头发,语调变得更柔和了,说着:“我有两个经常会缠着让我给她们编好看辫子的妹妹,她们的头发很长,在学会互相编辫子之前总是不喜欢打理,我被闹得没办法就只好去帮忙。”梅戴等了一会儿,见乔鲁诺愣着出神的时候还好心地补了一句:“但如果按照乔鲁诺的年龄来看……乔鲁诺是最小的一个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乔鲁诺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编发的进程平稳推进。梅戴的手指在黑发间舞蹈般移动,乔鲁诺能感觉到辫子逐渐成形,从后颈处开始,沿着头颅优美的曲线向上延伸。这个过程缓慢而有序,充满了耐心的累积。他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完全放松下来,还微微向后靠去——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乔鲁诺更贴近了梅戴的手。“最后几寸就不再加发了,”梅戴加快了些速度,解释道,“把剩余的三股直接编到尾,然后用皮筋固定。”乔鲁诺能感觉到发丝被收紧、固定,最后形成一个结实而精巧的发尾。但梅戴没有停下。他将编好的辫子在手中灵巧地翻转、盘绕,最后在那发尾的位置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细小的u型夹固定。“这样会更利落,也不容易在活动时散开。”他一边操作一边说,手指偶尔轻轻按压发髻确认牢固度,“而且夏天的时候会更凉快。”整个过程中,乔鲁诺始终闭着眼睛。视觉的关闭让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壁炉里火焰的细微爆裂声,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清晰的、属于梅戴的味道,能感受到每一次指尖触碰头皮时传递的温暖与专注。这种被全然照顾、细致对待的感觉对他来说陌生得近乎奢侈。“好了。”梅戴终于说道,声音里带着完成一件作品后的满足。他轻轻拍了拍乔鲁诺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动了。乔鲁诺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梅戴已经从旁边拿过一面椭圆形的手持镜递到他面前:“看看。”那条法式辫是从脑袋中间开始、沿着头型轮廓向后延伸的,纹理清晰均匀,每一股发丝的粗细都恰到好处,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辫子在发尾盘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简洁优雅,几缕未能编入的短发自然地垂在耳际和颈侧,增添了几分随性。那条辫子将整张脸部轮廓完全展现出来,修长的颈线、清晰的下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碧绿眼眸。额前稍长的刘海确实无法编入,柔顺地垂到眉骨下方,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但真正不同的是那种气质。平日散落的黑发常常在不经意间为他增添一份疏离感,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而现在,头发被整洁地编织起来,那份疏离感奇迹般地淡去了,一种清爽的、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少年感扑面而来。镜中的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个乔鲁诺·乔巴纳,却又像是某个更好的版本。乔鲁诺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摸脑后那个精巧的发髻。发丝被编织得紧密但不紧绷,手指能感受到整齐的纹理和u型夹冰凉的触感。他转动头部,发髻随着动作轻微移动,像一条小尾巴一样。“很好看。”梅戴再次评价道,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更明显的赞赏,以及一丝身为教导者的骄傲。他走到乔鲁诺身边蹲下来,深蓝色的眼眸认真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非常适合你。这种编法叫法式辫,也叫鱼骨辫的一种变体。它优雅又实用,而且步骤不难,在掌握之后,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得很好。”乔鲁诺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梅戴温和的侧脸。一股暖流从胸腔升起,涌向四肢百骸。他抿了抿嘴,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谢谢您……”他说,“真的,很好看。”乔鲁诺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髻的边缘,犹豫着,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那您还能教我吗?以后我可以自己试试。”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乔鲁诺不习惯向他人索求,尤其是像这样需要对方投入时间和耐心的技能。但此刻,在这个被温暖烛光和节日氛围包裹的夜晚,在这个刚刚体验过被细致照顾的时刻,他想要留住些什么——不仅仅是这个发型,更是这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以及自己也能同样掌握这份梅戴所熟练掌握的技能的可能性。梅戴直起身,深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动。他看着乔鲁诺眼中那混合着期待与不确定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是一个真正愉悦的微笑。“当然。”他的回答爽快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这几天有空就教你几种简单的。从最基础的三股辫开始,然后是这种法式辫,如果你有兴趣,还可以学学荷兰辫——那是反着编的,效果不一样。”他走到乔鲁诺身侧,也看向镜中,“编发是很有趣的事,它需要耐心和练习,学会后就会成为陪伴你很久的技能。”乔鲁诺透过镜子与梅戴对视,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看到了鼓励和承诺。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微笑。这个微笑让他镜中的面容更加明亮,碧绿的眼眸如同被春雨洗净的翡翠。“我会认真学的。”他郑重地说。“如果想尝试一下其他发质类型的,可以试试我的。”梅戴拢拢自己的发丝,“我是卷发。”,!“好、好的。”乔鲁诺磕巴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夜色渐深,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庆祝主显节前夕的欢笑声和音乐声,贝法娜女巫的传说在空气中飘荡。屋子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收拾整洁的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的余香和一丝甜点的气息。乔鲁诺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碧绿的眼睛在烛光和彩灯的映照下显露出些许放松后的倦意。“不早了,”梅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已指向十点,“该休息了,乔鲁诺。明天主显节,说不定贝法娜今晚会早点来。”乔鲁诺点点头,准备起身回自己位于二楼的卧房。他走到楼梯口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桌上那些剩下的甜点和装饰,神情平静,并无太多留恋,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除了梅戴,乔鲁诺看向梅戴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主动道了晚安。“等等。”梅戴眨眨眼,忽然叫住了他。乔鲁诺疑惑地转过身。梅戴站沙发边微微歪头看向他,深蓝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探究:“乔鲁诺,你……不给贝法娜准备点什么吗?”“准备……什么?”乔鲁诺更困惑了。“比如一小杯葡萄酒,或者一些扁豆蛋糕、饼干之类的点心。”梅戴耐心地解释,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传统上,孩子们会在壁炉边或者厨房的桌子上,给深夜来访的贝法娜女巫留下些食物和饮料,感谢她的辛劳,也希望她能留下好礼物,而不是‘煤炭’。”“乔鲁诺亲爱的……”但面对乔鲁诺那双碧绿色眼睛,梅戴还是把声音变轻了一些,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你没准备吗?”乔鲁诺沉默了一下,白皙的脸上掠过一抹无措的茫然。他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更低:“……德拉梅尔先生,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习俗。”而后,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是一片清澈的、理性的平静,“而且,贝法娜女巫……其实是不存在的,对吧?那只是大人讲给孩子的故事。”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梅戴的心湖,漾开一圈带着酸涩的涟漪。他忽然意识到,对乔鲁诺而言,像“期待女巫送来礼物”这样充满童真和家庭温情的节日传统本就是一片空白。这个孩子的童年充斥着冷漠、忽视和挣扎,那些寻常家庭里年复一年上演的、带着期盼和欢笑的节日准备,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乔鲁诺不知道也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从未被给予机会去知道、去相信。所以这次也跳过了这样的环节。一股细密的心疼,混合着更强烈的保护欲,悄然攥紧了梅戴的心脏。他看着眼前这个过早成熟、甚至习惯性地用理性去解构童话的少年,那双总是努力显得平静自持的绿眼睛里,此刻却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空白和失落。梅戴没有去纠正“贝法娜不存在”这个事实。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乔鲁诺齐平,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引导者的温和:“有时候故事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信这个故事、并且为它做点准备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节日体验。”梅戴看到乔鲁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继续道,“而且,谁知道呢?万一她真的存在,只是我们以前没准备好迎接她呢?也许今年我们可以试试看给女巫准备好点心,你说呢,乔鲁诺?”乔鲁诺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而非戏谑的脸庞,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自己有些怔忡的表情。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并不是真的对“女巫送礼物”抱有期待,但……“和德拉梅尔先生一起做点什么”这个提议本身,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而且,乔鲁诺能感觉到,对方是真心希望他能体验这个“过程”。“……好。”乔鲁诺最终点了点头,态度里的那份疏离的理性外壳似乎松动了一些,“可是,家里没有扁豆蛋糕的材料,现在商店也关门了。”“没关系,”梅戴直起身,眼中泛起一丝笑意,“我们用手头有的材料做点简单的饼干。面粉、糖、黄油、鸡蛋应该还有吧?我在厨房看到你买的食材里也有一些。”乔鲁诺回想了一下,点点头。“那就足够了。”梅戴挽起袖子,走向厨房,“来,我来为你搭把手。很快就好。”于是,半小时后,小小的厨房里再次亮起温暖的灯光,飘散出黄油和砂糖混合烘烤后特有的、令人安心又愉悦的香气。梅戴耐心地指导着乔鲁诺如何软化黄油、加入糖粉搅拌、筛入面粉、揉成光滑的面团。乔鲁诺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掌握了要领。因为屋子里没有那些复杂的模具,就用小刀将面团切成简单的方形和星形放在烤盘上。,!等待饼干烘烤的间隙,梅戴让乔鲁诺找出了一个干净的小玻璃杯,倒上了一些家里常备的、口感偏甜的红葡萄酒。乔鲁诺看着那些和梅戴发色无差的深红色液体在杯中晃动,神情有些新奇。“这样就差不多了。”梅戴将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的饼干取出,放在网架上晾凉。他让乔鲁诺挑了几块形状最规整的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和那杯葡萄酒一起端到了客厅靠窗的小边几上——那里离公寓那小小的壁炉最近。“按照传统,应该放在壁炉边,但我们没有真的烟囱,这里应该也可以。”梅戴示意了一下位置,“好了,贝法娜的‘夜宵’准备好了。”乔鲁诺看着那碟冒着热气的自制饼干和那杯红酒,在彩灯和窗外透进的微光映照下,竟真有种奇异的、仿佛在等待某个神秘访客的仪式感。他心里竟也隐隐升腾起了一些模糊的、带着暖意的期待了,那点“这只是故事”的理性认知,似乎被这温馨的动手过程和眼前具象化的“供品”冲淡了许多。“现在,”梅戴转身,从自己的旅行袋侧兜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只崭新的、红白相间的毛线袜子,顶端还绣着一颗小小的金色星星,“这个给你。挂在床头,或者床脚。贝法娜会把礼物放在这里面。”乔鲁诺接过袜子,触感柔软温暖。他也从未有过“圣诞袜”或“主显节袜”这类东西。他抬头看向梅戴,碧绿的眼中情绪复杂:“您连这个都准备了?”“以防万一。”梅戴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乔鲁诺的脑袋,没有多说,“去休息吧,乔鲁诺。做个好梦。”乔鲁诺握紧了手中的袜子,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您,德拉梅尔先生。晚安。”“晚安。记得把辫子解了再睡觉。”乔鲁诺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轻轻关上门。他将那只崭新的袜子挂在了床头的柱子上,红白的色彩在素净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节日气息。然后换上睡衣躺到了床上,听着楼下客厅里隐约传来的、梅戴收拾厨房的细微响动,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饼干的甜香。乔鲁诺摸了摸脑袋后面的辫子,最终还是没舍得解开。一种久违的被细致关怀着的安全感包裹着他,让他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