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废弃化工厂的二楼比楼下好不了多少,但至少能遮雨。这层原本可能是堆放杂物的空间,现在只剩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靠在墙边,墙角堆着一些看不出原貌的破烂玩意儿,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鸟粪。最靠里的位置有一张旧桌子,四条腿倒是稳的,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歪歪扭扭的铁框,外面的雨丝飘进来,在地上洇出一片片湿痕。但屋顶是完整的,没有破洞和裂缝,那些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瓦片流下去,在屋檐处汇成一道道细流。光凭这一点,这地方就比刚才那个四面漏风的犄角旮旯好太多了。梅戴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港口都笼罩起来,远处那些废弃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转向正被阿布德尔和波鲁纳雷夫押进来的那个人。马克·维瓦尔第。那家伙腿上还带着伤,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一大片,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痕。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被雨水冻的,又或者两者都有。他被阿布德尔按着肩膀不怎么温柔地推到墙角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波鲁纳雷夫站在他旁边,那双蓝眼睛盯着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凶,但绝对算不上友善。他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完全缓过来——不是因为这个俘虏,是因为别的事。阿布德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梅戴。里苏特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站在楼梯口扫视了一圈整个二层,那双血红的眼眸把每一个角落都检视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迈步走进来。霍尔马吉欧、伊鲁索、贝西和普罗修特四个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在楼下分头离开,去制造假的行动轨迹引开可能追过来的亲卫队。加丘和梅洛尼跟在他身后上来,两个人身上也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着水。加丘一上来就四处打量,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血浸透的人身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今晚已经看过太多血了,梅洛尼差点死掉的那些血,现在又加上这个俘虏的。梅洛尼走路的姿势还有点飘,胸口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失血过多造成的那种虚脱感还在。他找了个地儿随便坐了,然后去打量被押着的那个人,那双空洞的蓝绿色眼睛里闪烁着研究者特有的光芒——那是看到新样本时才会有的眼神。裘德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抱着阿夸,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这间破旧的二层,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梅戴身上。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但抱着阿夸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阿夸从他怀里探出头,朝着梅戴叫了一声。梅戴转过身,看着那个前不久还死抱着自己不放手、现在却故作矜持的少年和他怀里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嘴角弯了一下。“裘德,来。”他朝着裘德伸手,温和地说。裘德一开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阿夸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尾巴摇得像风扇,拼命想往梅戴那边扑。他被它带得踉跄了一下,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他走到梅戴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阿夸已经按捺不住,从他怀里窜出来,扑向梅戴的腿。梅戴及时蹲下身接住那个湿漉漉也毛茸茸的小身体,阿夸疯狂地舔他的脸,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了。裘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梅戴抱着阿夸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湿透的黑色短发贴在额前,深色的皮肤上还挂着雨水,那件火焰色的卫衣吸饱了水,显得格外沉重。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倔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你是怎么过来的?”梅戴伸手帮裘德擦了一下他脸上滑下来的雨水,声音很轻地问道。裘德歪了歪头:“火车。”梅戴笑着看他。裘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正在流血的俘虏身上,语气淡淡的:“你一个多月没发邮件,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梅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裘德湿透的头发上。裘德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只是低着头任由那只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加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大了些,他转向梅洛尼,推推眼镜压低声音问这个现场第一人:“这小子真是他儿子?”梅洛尼点点头:“他说是养子。”“养子……”加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看看梅戴再看看裘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里苏特走过来,站在梅戴旁边。他看着那个少年,又看看梅戴,开口问:“怎么回事?”梅戴的手从裘德头上收回来,而面对里苏特,裘德表现出来的也没有多少耐心,他就那样简短地解释了几句,说得很简略,很多细节都跳过了,但关键信息都在。,!里苏特听完,那双血红的眼眸在裘德身上停留了几秒。裘德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皱起眉头,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会什么?”里苏特直接问。裘德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我有权沉默。”里苏特没有再问。波鲁纳雷夫从墙角那边走过来,他的视线在裘德和梅戴的身上来回滑动,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终于发出声音:“这是,你……你儿子?”梅戴点了点头。波鲁纳雷夫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看着裘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裘德也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评估这个感觉上来说并不陌生的银毛是什么来路。“他有儿子。”波鲁纳雷夫这时候转向阿布德尔靠过去,看不清表情,但梅戴听出来那声音有点飘,“梅戴有儿子。”阿布德尔站在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他有儿子。”波鲁纳雷夫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他怎么会有儿子?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面对波鲁纳雷夫这反应,梅戴也颇有些了然,他有些无奈地笑笑,然后只能这么稍微搪塞一下波鲁纳雷夫:“简,这事之后再说吧。”波鲁纳雷夫转过头看到梅戴深蓝色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走回墙角那边,在那个俘虏旁边站着,一副“我需要静静”的表情。裘德看着这个银头发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向梅戴,用那种淡淡的语气问:“他脑子还是那样有问题?”梅戴没回答,只是伸手在他头顶又揉了一下。阿布德尔已经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张开手,一缕极细的火焰从他指尖冒出来,那缕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没有灼烧他的皮肤,散发着温暖的热量。他抬起另外一只手笑着对梅戴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梅戴抱着阿夸走过去在阿布德尔的旁边坐下,那缕火焰的温暖立刻包围过来,把他身上的湿冷一点点驱散。他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阿夸从他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缕火焰,伸出爪子想碰。“不可以碰。”梅戴伸出手指按住它的爪子,声音很轻,“会烫你的手。”阿夸叫了一声,缩回他怀里。裘德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这边。阿布德尔这时候也抬起头看他,指了指梅戴另一边的位置,对他友善地点点头:“小朋友,来坐。”裘德看着那个位置,看着梅戴,又看看旁边那个正用火焰给他们取暖的魁梧男人,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挨着梅戴坐下。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但梅戴能感觉到身边的这具身体在微微发抖。阿夸从梅戴怀里钻出来,跳进裘德怀里,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打了个哈欠。阿布德尔没有说话,只是让那缕火焰保持着稳定的温度,把他们三个人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而另外一边,暗杀组就没有那么闲了。加丘和梅洛尼已经准备好开始撸起袖子赶紧干活。他们蹲在那个被押到墙角的俘虏旁边把那个防水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马克靠在墙上,腿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不再往外渗,但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假装晕过去。加丘先拿出来的是一个急救包。他打开看了看,里面还有一半的纱布和止血药没用,几个酒精棉片的包装被撕开了,空袋子还塞在里面。“他自己处理的。”加丘把那包东西扔到一边,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但没处理好,血还在流。不过这地方也没条件给他重新包扎,这东西没什么重要的,等会儿再说。”梅洛尼点点头,继续翻包。接下来是笔记本电脑。一台看起来很普通的机器,外壳有几道划痕,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梅洛尼把它递给加丘,加丘接过来翻开屏幕,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然后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加丘盯着那个框,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里带着一点技术专家特有的、对即将破解的挑战的兴奋。“行,有密码。”他说,“有密码就好办了。怕的是没密码,那才麻烦。”他把电脑放在旁边,继续翻包。两件换洗衣物。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一点都没湿。“这人还挺讲究。”梅洛尼把它们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塞了回去,说道,“逃命还带着换洗衣服。”加丘冷哼了一声:“讲究个屁,带着换洗衣服有什么用,现在不还是被我们抓了。”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叠资料。那叠资料同样用防水袋仔细包着,封口封得很严实。梅洛尼打开防水袋,把那些纸抽出来,厚厚一沓,大概有几十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翻开封页开始看。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几条街道的走向,几个用红圈标出来的位置。梅洛尼盯着那几个红圈看了几秒,认出其中一个位置——那是他们今天凌晨去过的地点b。另外两个他没去过,但看标注的位置,一个在港口附近,另一个是在更远的工业区。他翻到下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是意大利语,不是英语,也不是法语。是一串串乱码一样的符号,字母和数字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规律。梅洛尼又翻了几页。都一样。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加密了。”他抬起头,看向加丘说,“我看不懂。”加丘正在研究那台电脑,听到这话,抬头瞟了他一眼:“废话,情报组的东西,不加密才怪。”“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加密。”梅洛尼把那些资料递给他,“你看,这些符号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语言。应该是他们自己内部用的密钥系统。”加丘接过资料随便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又看向墙角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嘴里骂了一句:“这死东西还挺谨慎。”他把资料还给梅洛尼,转回那台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个密码输入框,光标在一闪一闪,等着他输入。加丘把电脑放在膝盖上,从自己的衣服内侧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防水u盘,开始一个一个跑程序。和情报组打交道这一年多,他的黑客技术突飞猛进。从最开始的完全摸不着头脑,到后来能追踪他们的信号路径,再到最近几次尝试破解他们的加密通讯,虽然还没成功,但积累的经验比过去几年都多很多了。这帮人的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种。他们有自己的算法、自己的密钥体系、自己的传输协议,每一次破解尝试都是一场和未知的博弈,但加丘越来越享受这种博弈。因为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离成功更近一步。他的手指开始动起来。先试基础密码——生日、名字、常用数字组合。肯定不对,但还是要试。再试关键词——情报组内部可能的暗号、代号、常用语。不对。然后是暴力破解,让程序自动跑可能的组合,但屏幕上那个输入框没有任何变化。加丘的眉头越皱越紧。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梅洛尼在旁边翻着那叠资料,虽然看不懂,但还在翻,像是在寻找什么可能的规律。裘德抱着阿夸坐在梅戴旁边,看着他们干活,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波鲁纳雷夫站在墙角,盯着那个俘虏,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复杂,不知道是因为梅戴有儿子这件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阿布德尔继续用他的小火苗给他们取暖,那缕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稳定又温暖。里苏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进行警戒,目光偶尔扫过房间里的人,确认每个人的状态,然后又移回窗外。二十多分钟过去。加丘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密码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嘴里不时冒出一两句脏话。“操,这什么加密……”“他妈的,怎么又不对……”梅洛尼抬起头看他,语气淡淡的:“冷静点,加丘。你的情绪会影响判断。”“少管老子!”加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个密码输入框还在那里等着他。加丘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这帮人不是普通的黑帮。他们是情报组,是专门搞信息的。他们的密码,可能不是用“意义”来设的,而是用“随机”来设的。真正的随机字符,没有任何规律,只有本人记得的那种。但随机字符也有弱点。太长的随机字符,本人也记不住。所以他们的密码长度一定是有限的。而且为了区分不同的设备,他们可能会用同一种规则来生成不同设备的密码——比如某个固定的基础字符串,加上设备特征码,再加上某个个人习惯用的后缀。思及此,加丘的手指又开始动起来。这一次,他调出了之前在追踪情报组信号时截获的一些数据碎片。那些碎片里有设备的识别码,有传输协议的特征,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密钥片段的残片。他试着把这些残片拼起来,加上自己推测的规则,生成一个可能的密码。第一次。不对。第三十四次。不对。第九十七次。屏幕突然闪了一下。那个密码输入框消失了,一个干净的桌面跳到了屏幕上来。加丘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操!开了!”梅洛尼立刻凑过来,看着那个屏幕。桌面上图标不多。几个系统文件夹,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快捷方式,几个单独的聊天账户的快捷方式,还有一个标记着“日志”的文件夹。加丘点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界面弹出来,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聊天室窗口。窗口顶部写着“备用频道”,下面是几行加密过的消息记录,还有几个在线状态指示灯——大部分是灰色的,只有一个是亮的。那一个亮的旁边,标注着一个名字:“指挥官”。加丘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梅洛尼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旁边的几个单独的聊天账户快捷方式。“dps”。“傀儡”。“突触”。还有最后一个,已经变成灰色的——“枯叶蝶”。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里苏特从窗边转过身走过来,站在加丘身后看着那个屏幕。梅洛尼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很清楚——我们抓到的不只是一个人。这次抓到的是一个完整的、通往情报组内部的入口。加丘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等待里苏特的施令。“要进去看看吗?”他问。:()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