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得到了里苏特的应允后,加丘点开了那个软件,屏幕上的界面静静地躺着,几个单独的聊天账户快捷方式排列在左侧,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代码编号。加丘点开了第一个。代号是“dps”。聊天框弹出来,满屏的对话记录从上到下铺展开来。加丘的目光扫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串技术参数:信号频率、加密协议、入侵路径的详细描述。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翻。可越往下看,加丘的眉头皱得越紧。这不是普通的聊天记录。应该是工作日志或者任务报告,里面有情报组内部每一个行动的详细记录。他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那些暗杀组过去一年多追踪的线索、被戏耍的瞬间、每一次扑空背后的原因。“dps”在记录里轻描淡写地写着“今日干扰暗杀组信号三次,引导其向错误方向移动”,仿佛那些让他们咬牙切齿的失败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而已。不过对于这群人来说,确实是游戏,而且这个游戏不光无关紧要,也无聊至极,与家常便饭无异。加丘的指节开始发白。但他没有停下。他继续翻,翻过那些关于暗杀组的内容,翻向更早的、更久远的记录。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干部经济监控五年间汇总”。加丘点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铺满了整个屏幕。那不勒斯、罗马、米兰、都灵……每一个城市的分区、干部的辖区,每一笔收入的来源和去向,每一次地盘纠纷的起因和结果、冲突和每一次和解的时间点,全都在上面。加丘的呼吸变慢了一点。他继续翻。下一页是“社交关系图谱”,“热情”历代干部的姓名被画成一个个节点,用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起来,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关系的性质——利益往来、私人恩怨、合作历史、潜在裂痕。那些线条多得像一张蛛网,覆盖了整个屏幕。这里面自然也包含了里苏特的名字。“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梅洛尼也凑过来,眨巴着眼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后冷不丁开口:“原来队长是1994年加入的‘热情’啊,18岁的时候还有混过西西里当地组织的前科,哇哦……哎呦!”梅洛尼被里苏特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后脑勺,痛得叫了一声。加丘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边界纠纷记录”,从五年前开始,每一起发生在干部辖区交界处的小摩擦都被记录在案。谁先动的手、谁理亏、谁后来报复、报复的方式是什么、结果如何,也都清清楚楚。再下一页是“和解协议存档”,里面存了很多干部之间私下达成的协议和没有写在任何正式文件里的交易。这些东西可不好搞,加丘有些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这种东西搞到手的。再下一页是“冲突预测模型”,根据历史数据推算出的未来可能爆发冲突的时间点和原因……还有很多很多,关于市区银行的线上防御机制漏洞,还有盘踞在意大利国土上其他两个黑帮龙头的活跃时间、具体弱点、私下联盟,就连“热情”地盘底下那种地头蛇小混混的信息都囊括在内……加丘翻着翻着,忽然觉得自己手心有点凉,在空余时间搓了一下手,冷汗接触到空气迅速蒸发了出去。他抬起头看向里苏特,里苏特站在他身后,那双血红的眼眸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加丘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点。他又看向梅洛尼。梅洛尼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加丘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这一次,他点开了“傀儡”的聊天框。屏幕里的内容让他愣了一下。和“dps”那种技术性极强的记录不同,“傀儡”的聊天框里满满的全是监视日志。时间、地点、对象、行为,每一项都记录得无比详细。加丘随便点开了一份。对象编号:a-095日期:11月3日07:23离开住所,步行至街角咖啡店,购买美式咖啡一杯,羊角面包一个,停留23分钟,期间阅读报纸,未与人交谈。……08:05进入办公室,未再外出。……12:40离开办公室,前往附近餐厅,与人共进午餐。对象身份:同事,男性,约35岁,无异常。……14:10返回办公室。……18:30离开办公室,步行回家。……19:15进入住所,此后未再外出。……22:40住所灯光熄灭。备注:无异常。加丘盯着那份日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继续往下翻另一份。对象编号:b-033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日期:9月17日09:15离开住所,前往超市购物。购物清单:牛奶、面包、鸡蛋、意大利面、番茄酱、洋葱、土豆、苹果。……10:30返回住所。……14:20离开住所,前往社区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看鸽子,未与人交谈。……15:30返回住所。……19:40离开住所,前往餐厅,独自用餐,点了意式千层面和一杯红酒。……21:10返回住所。……23:05住所灯光熄灭。备注:对象在公园长椅上曾短暂发笑,原因不明。记录时间点:14:47-14:48。加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他看着那句“在公园长椅上曾短暂发笑,原因不明”,看着那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忽然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继续往下翻,一份又一份。对象编号从a到f,日期从五年前到现在,内容从日常起居到隐秘会面,从购物清单到谈话内容,从几点去厕所到几点在房间里笑出声。加丘只是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近九个月,“傀儡”监视过、记录过的对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那些被记录在案的也只是冰山一角。每一个被详细记录的对象背后都意味着有无数个只是被“看一眼”的普通人、文艺工作者、掮客、科研人员、医疗从业者、企业高管、司法公职、官僚……那些人的名字、面孔、生活习惯,全都被某个代号叫“傀儡”的人收进眼底、归档存证,变成这台电脑里的一串串数据。加丘抬起头,托起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再去皱着脸面对这台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这还只是一个人做的。”梅洛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从记录的量来看,‘dps’负责技术,‘傀儡’负责监视,‘突触’应该是负责异常捕捉……他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而这台电脑里的东西只是其中一部分,只有记录而已。”加丘转头看向他。梅洛尼的目光落在那份监视日志上,他继续说:“光是‘傀儡’一个人,这九个月的记录量就这么大。那这人之前的几年呢?其他几个人呢?聊天室里还有多少东西?”加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难怪这些时间里他们都捉不到这些人,他们在线上逗人玩就简直和猫捉耗子没什么两样。里苏特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加丘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队长。里苏特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贯的沉静和稳定。还需要继续往下翻。“傀儡”的监视日志翻到最后,在粗略浏览过半年的监视记录后他点开了“突触”的聊天框,内容比前两个少很多,都是一些零碎的记录。某条数据流里的异常波动,某个信号的奇怪走向,某个直觉告诉这人“不对劲”的地方。“突触”的记录风格很随意,想到什么写什么,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格式,但每一处异常后面都标注着后续的处理结果。加丘翻了几页觉得没趣,又点开“指挥官”的聊天框。和“dps”、“傀儡”、“突触”都不一样,“指挥官”的聊天框里大部分是任务分配和总结。他发出去的指令,下面的人发回来的汇报,每条后面都标注着完成情况和备注。加丘看到了“傀儡”的代号,看到了“dps”和“突触”的代号,还看到了一个已经灰了许久的“枯叶蝶”,还有这部电脑持有者的代号。“哨兵”。而那些关于“枯叶蝶”的记录全都停在了1999年9月26日。最后一条是:“枯叶蝶”任务中失联,确认死亡。“突触”正在清理痕迹。加丘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关掉了聊天框。1999年9月26日,是他们当初找到并杀死了马泰奥·博尔盖塞的那天。屏幕上只剩下那几个单独的聊天账户快捷方式,和那个还没有点开的聊天室。加丘本来打算先看个人账号的内容,最后再看聊天室的。但现在等看完这些个人记录之后,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聊天室里还会有什么。因为那种汗毛直立的感觉一直没有消退。倒不是因为怕,暗杀组的人不会怕,但眼前这些东西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一年多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和情报组斗智斗勇,以为自己虽然一直被戏耍但至少是在同一个维度上较量。可现在他才明白,他们以为的“较量”,在情报组眼里可能只是一场需要记录数据的观察实验。他们一直都在研究暗杀组,研究每一个成员的习惯和弱点,他们的行动规律和反应模式。而那些研究结果就躺在这台电脑里,和其他成百上千份监视记录放在一起,等着被归档、被分析、被利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点开吧。”里苏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加丘依言移动光标点开了那个聊天室。屏幕上的内容还没有加载完毕,一个弹窗先跳了出来。未读消息:1加丘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用余光看向墙角那个半死不活的人。马克还是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脸色惨白,他好像真的晕过去了,又好像在假装晕过去。加丘收回目光,看向里苏特。里苏特点了点头。加丘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屏幕上的聊天室界面加载出来,一行新的消息跳进他的视线。“指挥官”:所有人员,确认状态。加丘盯着那行字。其实他刚才翻记录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情报组内部有一种固定的回复格式。不管是任务分配、状态确认还是日常通知,下面永远跟着一排整整齐齐的“capito”。那是意大利语里“明白”的意思,简单又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他往上翻了几条记录,看到之前指挥官发的几条通知,下面那些账户的回复格式完全一致。加丘的手指动了动,他迅速打下那个词然后按了回车键,屏幕上那行字弹了出去,和其他人的回复排在一起。“傀儡”:capito“dps”:capito“突触”:capito“哨兵”:capito看起来毫无破绽。加丘正准备松一口气,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指挥官”:哨兵,刚才那段时间信号中断是什么情况?加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哨兵”就是墙角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按照刚才的情况外加那个叫波鲁纳雷夫的人说他们一进屋就把那人的通讯器打烂了……应该确实失联了一段时间,从被围堵到现在,至少有十分钟了。“指挥官”肯定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该怎么回复?说被袭击了?不行,那会暴露。说信号被干扰了?也不行,太含糊。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加丘暴躁地用力抓了抓头发,对梅洛尼摊手对着电脑屏幕,暗示他帮自己想想措辞。梅洛尼耸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突触”:你那边信号刚才是不是被什么干扰了?我捕捉到一段异常波形,还没来得及分析呢。“突触”:你没事吧?加丘盯着那条消息,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个“突触”真的很敏锐。那段异常波形应该就是刚才围堵哨兵时造成的信号波动,加丘自己就是技术专家,知道那种波动在有心人眼里意味着什么。他必须回复,而且必须回复得自然。可这个“哨兵”在记录里仅有的回复都少的要死,只能在“傀儡”的聊天框里找到一言半语。试试吧,总不能不回复……“哨兵”:没事发送。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消息弹出去了。加丘盯着屏幕,等着对方的回复。“突触”:那就好,刚才那段波形我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你那边现在安全吗?加丘的眉头皱起来。操他娘,这个“突触”怎么这么多破问题?他正准备再回复一条,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指挥官”:既然哨兵归位了就正好,有个事需要讨论一下。关于明天凌晨的那次行动里还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突触,你先说。加丘的手指僵住了。现在这个节骨眼讨论行动?!他们情报组天天都加班吗?他转头看向里苏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下糟了”。里苏特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他俯身靠近屏幕,那双血红的眼眸快速转动着,帮加丘思考着该怎么回复。屏幕上已经开始弹出消息了。“突触”:好的。“突触”:我这边复盘了一下昨天的数据,发现目标北侧区域的电磁环境有点异常,可能有人提前布置了被动探测装置。建议dps在行动开始前做一次全频段扫描。“dps”:扫描范围要扩大到周边五百米吗?“突触”:可以,安全第一。加丘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条往上刷,呼出的气息都开始凉了起来。他们正在讨论行动细节。而他,现在作为“哨兵”就必须参与这个讨论。如果他不说话,对方肯定会起疑。但如果他说话,他说什么?他对情报组的行动一无所知,随便说一句都可能露馅。“傀儡”:目标a周边三十个监控点的实时画面我这边已经调出来了,目前一切正常。明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那个区域的人流量会降到最低,是行动的最佳窗口。加丘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傀儡”的消息里提到了具体的时间点:凌晨三点到五点。这说明他们明天的行动大概就在那个时间段。,!还没等加丘继续思考的时候,让他膈应死的“突触”又发了信息过来。“突触”:哨兵,你这次话好少。你没什么意见吗?“突触”:是受伤了吗,还是太累了?你那边信号刚恢复,要不要先休息?“dps”:少管他。加丘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突触”好像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在关心。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个,他必须回复,于是加丘咬了咬牙又打下几个字。“哨兵”:刚才转移的时候跑得有点久了。发送。屏幕上安静了。然后,屏幕突然剧烈的、像是电压不稳地猛烈闪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那些聊天记录、那些代号、那些字符,全都变成了流动的线条,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向同一个方向聚拢。加丘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手赶紧离开键盘上,与此同时里苏特猛地拽住加丘的衣服,把他一下子拽离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中央,那些流动的线条越聚越多,越聚越快,最后形成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先是一只手。那只手由不断流动、聚合的0和1构成,每一个数字都在不停地跳动、重组,像活的一样,手的轮廓边缘闪烁着淡蓝色的数据光晕。胳膊、肩膀,然后是半个身体。一个人形的东西从屏幕表面钻出来,扒着屏幕的边缘,身体的上半部分悬在屏幕外面,下半部分还留在屏幕里面。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由数字流动构成的平面,但加丘能感觉到,那张脸正在“看”着他——用一种不是视线的方式。它的一只手支撑在屏幕边缘,另一只手落在旁边,正好压在梅洛尼放在笔记本旁边的那一沓纸质资料上。加丘的呼吸停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地回响——替身。这是替身!!:()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