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便怎么样?”霍桑又好气又好笑,不禁猛吐了一口烟。
“要不然吗?——他说:他已准备下了十二条半计策,要来抢夺这一幅画!”
“十二条计策之外,居然还有半条?”霍桑从他的大圆眼镜片中,望望对方那张充满惊讶的脸,他真忍不住要失笑。
收藏家又说道:“他说:他的计策本来共有十三条,其中一条比较不大好,所以只好算半条。”
“妙计竟有这样多,他是不是已新开了一家专造计策的工厂?”霍桑见这大收藏家神情惶迫得可怜,他故意把自己的态度装得格外坦然。
“而且——”韩祺昌急急连下去说,“他还告诉我这十三条计策,其中有一条,眼前已经开始进行,并且进行得很顺利,差不多将要成熟了。”
“哦!”一缕淡淡的烟,从这大侦探的假胡子里漏出来。
韩祺昌见霍桑全不重视他所说的话,不禁格外着急,他像唤醒对方瞌睡那样地高声说:“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不怎么办,”霍桑依然很冷静,“到了展览的日期,你把你的画挂出来;等到展览完毕,你把你的画收起来。此外,还有怎么办?”
“哦!有这么太平吗?”
“一切有我!”霍桑抛掉烟蒂,理理他的假须。
我们这位年轻而著名的私家大侦探,这时虽尽力安慰他的当事人,可是,对方这一个多疑的老者,却依然感到不能释然。他想了想,又说:“你不知道那个家伙的绰号吗?他——”
“我知道,”霍桑不让对方说下去,“他的绰号很多。但是,绰号并不能当炸弹,把这个绰号抛出去,也不会发生吓小孩的声音的,是不是?”
“不过,我新近还听得有人说起——”这位收藏家依旧固执地说,“这个家伙,他有一个怕人的绰号,叫作‘看不见的人’!我听得说,他在这里上海捣了好几年的蛋,从来没有一个人曾看到他的真面目!甚至,我还听得说,在他手下有一千多个羽党,但是他这一千多个羽党们,也从来不曾看到他们的首领,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想——”
“嘻,霍先生,你不要专门说笑!我很怕!”神经过敏的韩祺昌满面忧虑而摇头。
“你怕什么呢?”这位青年的老绅士理着他的长而浓的美须,几乎感到不能忍耐。
这大收藏家暂时不答,他把他的略带近视的法眼,飘到了室中的一口大衣橱上,霍桑知道,在这大衣橱里,锁着一个特制的狭长的手提皮夹,皮夹里就放着那张唐代的稀世的大杰作。这是这位大收藏家的半条以上的命——差不多是寝食不离的东西。他似乎害怕那个所谓“看不见的人”会用了什么隐身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这一间大旅馆,而把他的半条性命劫夺去,这是他的忧虑不安的原因。
霍桑从黑眼镜里看看这一位忧郁症的患者,觉得无法可想。他只得说:“既然这样不放心,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宝物暂时寄存进银行,或交托这里的账房暂时保管?这样,你的责任岂不可以轻一点?”
“但是——”大收藏家眼望着那口大衣橱,迟疑地摇摇头。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那只有一个方法——”霍桑把视线送到室隅那个像一座木偶那样,呆呆矗立着的苏州仆役的身上,而滑稽地说:“那只有请你的贵管家搬一个椅子,静静地坐在这衣橱前;再让你的贵管家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这扇橱门,这样,大概总是千妥万稳了!”
他说时,想起在京剧中有一句戏,叫作“盗银壶”,那柄银壶的主人,为了怕这银壶被盗,他让他的一名大眼睛的小厮,眼睁睁地望着那柄银壶而不许眨眼,这种滑稽的方法,想想真是非常可笑的!现在,自己所说出的办法,如果真的做起来,也岂不和那句戏剧中的幽默的演出,完全相同吗?
霍桑看看那个狐狸脸的仆役,再想想那个“盗银壶”中的大眼睛的小厮,他的无可遏止的笑声,几乎要从他的假胡子间放纵出来。但结果,他终于收起了他的笑容而向他的当事人正色地说:“最要紧的一点是,从眼前起,你不要让任何一个陌生面目的人,闯进这间屋子,我们不妨静静地等待,且看那位看不见的侠盗先生将用什么方法,从黑暗中伸出他的神秘的手来‘亲自领走’这幅画?”
霍桑说着从椅子里站起来,又用一种有力的声调,安慰这位收藏家说:“你放心吧!你的画,是你的生命,也是我的名誉。我不会让人家把我的名誉抢劫了去!现在,有一点小事,我还要去査一査。”
说完,他不等他的当事人再发言,拎起皮包,抓起他的大手杖,听他咳嗽一声,便又拖着他的绅士型的滞缓的步子,从四条狐疑的视线之下,悠然离了这间空气紧张的屋子。
下午,继续密查了一会儿,便悄然走进一个房间,他以暂时休息的姿态,等着这事件的自然发展,他所走进的房间,并不是那位收藏家所住的349号,而是距离三个房间以外的352号。——这是隔夜他所预订的一间。在这里,我们这位具有双重人格的老绅士烧上一支烟,一面休息,一面静静地思索。
他想:光天化日的时代下,一个盗匪要抢夺人家的东西,在事前,他会把他的大驾光临的消息,通知事主知道,像这种滑稽的奇事,好像只有在小说或电影中才会有,在自己所遇的事实上,似乎还很少先例可援。
那么,这一次,这一位侠盗先生,真的竟会实践他的预约吗?
如果这一张支票真的兑了现,如果那张古画这一次真的在这种情形之下遭了劫夺,那岂不是成了一种不可信的奇迹了吗?
难道世上竟有什么不可信的奇迹会突然发生吗?
那位侠盗先生,将用什么方法,完成这种奇迹呢?——难道他真有十二条半妙计吗?
霍桑愈想愈觉好笑,肚里的好笑积得太多,他几乎独自一人也快要将笑声喷放出来。但是,他还没有笑出来咧!第二个念头连着想:根据警探界的传说,那位“新近上市”的“侠盗”先生,过去的确曾做成他们服用过多量的阿斯匹林与头痛粉,那是事实咧!
“喂!还是不要太大意!”霍桑暗暗规劝着自己,他终于没有笑出来。
一个下午,在大侦探的欲笑不笑的尴尬状况之下度过了。
这天夜晚,霍桑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在甬道里,看到一个穿学生装的短小精悍的青年,扬着脸,在窥望349号门上的牌子。那人的神情,很有点鬼祟。霍桑心里一动。一眼看这甬道中的数步以外,装有一架电话。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走向那架电话机之前,他一面报号数,一面从墨晶眼镜里面歪过眼梢,留意这青年的动静。
那个青年似乎并没有觉察有人正在注意他,他只顾在这349号的门口,来,去,去,来,走了两三遍,看样子,好像正在窥探这349号的门口里,有没有人走进来。最后,看他露着一些失望的样子,却向甬道的那一端,扬扬走了过去。
霍桑认为这人的行动很有点可疑。等他走了几步,急忙抛下话筒,暗暗加以尾随。
那人正从盘梯上面走下来,霍桑也从盘梯上面远远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