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形之下,霍桑觉得要找那个人,事实已不可能。他姑且举步,向前面的一个弹子房中走去。
在那空气热闹的弹子房里,有许多人在活跃地舞弄他们的弹棒,如果霍桑还是平常的霍桑,他很可以参加这个弄棒的集团,大家玩一下。但是,眼前他不能。以一个典型的旧式绅士,加入这种游戏,未免有点不相称。他在这棒林里面呆站了一会儿,细看,觉得并无什么可注意的人物,于是,他仍以绅士的步法踱出了弹子房。
隔壁是一间附设的咖啡座,可供旅客们吸烟与憩坐,或是进些饮料。霍桑选择一个位子坐了下来。他以早晨对付包朗那样的傲岸的姿态,支使着那些侍者们,引得许多视线,都向他的大袍阔服上撩过来。但是,其中绝没一双透视的眼睛,能看出他的浓胡子背后面的真面目。
坐下不久,有一件可异的事情闪进了他的眼角。这事情非但可异,简直有点骇人——而且,可以说是非常骇人!
在距离他的座位不到三码远的地方,靠壁一个火车座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在那里看报。那个人的坐的姿态,与其说他是坐,毋宁说他是躺。他的上半身,全部被一个整张展开着的报纸所掩而看不见。两条腿展成八字形,腿上所套的一条西装裤皱而又旧,其应有的笔挺的线条,似乎在前半世纪已经消失。而下面一双具有历史性的皮鞋,其尺寸之伟,却大到了惊人的程度。
以上是霍桑在无意中所接触到的对方那人的第一个特异的印象。
一个横着身子看报纸的人,穿的是一条旧裤和一双大皮鞋,论理,这也并无丝毫可异,是不是?可是,在第二瞬间,那个家伙偶尔放下报纸而把他的尊容映射进霍桑的视网膜时,霍桑的一个心,却像被一具弹棉花的东西弹了一下——他吃了一惊!
他一眼看到那张特异的脸,真面善啊!是在什么地方曾经“识荆”过的呢?
由于这件事的离奇,离奇除了出人意想之外,还使霍桑在最初的三秒钟内,完全想不起这人是谁。直等第四秒钟,他被对方那条鲜红耀眼的红领带,唤起了他失去的记忆,他才陡然想了起来!
那人非别,正是那个在样子橱窗里跳过广告舞的西装木偶!个曾有“一面之缘”的“老朋友”!
你看,一撮小黑须,一个高鼻子,一双大小不同的怪眼,什么都一样!总之,对面这人倘然不是那个木偶的照片,那个木偶,就是对面这人的造像!
木头人活了!木头人竟从成衣店的样子窗里走出来玩玩了!这是一件太不可信的事!那么,明明一个活人,为什么要扮成木偶的样子呢?
这一件突如其来的神秘得近乎荒唐的怪事,迫使霍桑不得不从墨晶眼镜里面瞪出了他的惶骇的视线而向对方注视了更惊奇的几眼。但是,对方那个木偶,他的木制的脑壳里,却好像完全没有觉察有人正在对他密切地注意。他依旧悠悠地在读着他的报,甚至,他的姿势也绝对保持着一个木偶应有的姿势,看样子,他简直表示,即使头上天坍下来,他也不会动一动。
对方的木偶是这样,但是,这里的霍桑,他的脑子,却并不是木偶的脑子呀!由于精密的注视,他在对方这个木偶的面部,看到了一些可注意的小东西;由于看到这一点小东西,却使他的脑内,立刻展开了比闪电更快的活动。由于脑内敏捷活动的结果,有一件事几乎使他丧失了绅士型的镇静,而几乎立刻要失声惊叫起来。哎呀!他就是——总之,他就是他所要找的那个人!
何以见得呢?
在早晨,他在那东西装成衣店的玻璃橱窗里,曾看到那个木偶的一个耳朵上,贴着一小块橡皮膏。当时,以为这木偶脸上的油漆,或许已经剥蚀了一点,并不曾加以十分的注意。
现在,对方这个机器的木偶,他的耳朵上,竟也贴着一方同样的橡皮膏,并且同样地贴在耳轮上!岂非滑稽之至!
当前这个活的木偶的耳朵上,为什么要贴上一方橡皮膏呢?
据传说,那位侠盗先生,左耳轮上生有一个鲜明如血的红痣。他当然不愿有人看到他这显著的商标。因此,特地贴上一些东西,把它遮掩起来,这是唯一的理由。
那么,对方这个有机的木偶,岂非就是鲁平的化身吗?
哎呀!这可恶的东西,毕竟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了!
他这样装神弄鬼,当然必有目的!他的目的何在呢?
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这神奇的搞鬼一定是有关吴道子的那幅画,一定无疑了!
以上的思想像一架电扇那样急剧地在霍桑脑内转动,电扇转动到这里,却迫使这位悠闲的绅士不能继续维持镇静而感到必须赶快采取一点动作了。虽然他还不及决定他的动作应取怎样的方式,可是他已准备迅速地站起来。
就在霍桑将站起而还没有站起的刹那间——
不料,对方那个木人,他好像已经截获了什么心灵上的电报,他竟比霍桑先一步站起来。看他伸伸腰,打了一个沉重的呵欠,这好像告诉人家,他在那家成衣店里,做了一整天的广告,已经疲倦得很。现在,他已准备回到他的玻璃窗里,要去睡觉了。
霍桑睁大了紧张的两眼,急忙从位子里紧张地站起来,紧张地想,嘿!不要让这家伙溜走啊!
他准备大步向这木偶先生走去,让这位若无其事的木偶先生突然看到了而吓一跳。
他还没有举步咧,蓦地,有一个身材非常高大的人,竟像一座屏风那样拦住了霍桑的去路!
“什么事?”霍桑的大圆眼镜里面几乎要冒火!
“先生,账。”那个站在霍桑面前的白衣侍者,他向这位大袍阔服的绅士,鞠着躬而十分和缓地说。
不错,他吃过一客西点与一杯咖啡,账是应该付的。以一个大袍阔服的绅士,不能够吃了东西而不付账吧?
可是,等到霍桑用最敏捷的方式办完了这件小交涉,却已被耽误了两分钟以上的时间,就在这两分钟以上的短促的时间中,举眼向前一看,对方已只留下了一只空椅。
那位木偶先生走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