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便是《再世复仇记》一片的大意。这是当时颇为流行的一部恐怖片。
这片子与其说是恐怖剧,毋宁说它是一个悲剧。其中有两个场面,摄制得最动人。其一,当那失业者从监房里被押出来而将踏上电椅时,他仰头向着天,凄惨地呼吁:“啊!上帝!只有你——相信我!”虽只这样短短一二句的道白,他的语声,蕴藉那样的悲愤与失望;他的面色,表现着那样的凄惶与无辜。配上了如泣如诉的提琴音响,与半明半晦的牢狱背景,使观众们的每一支神经上,不期而然都受到一种针尖挑刺似的感觉。另一个镜头,那个已死的人复活以后,他在一场音乐会中,遇到了诬害他的那些坏蛋。其时,他悄然举起他的阴冷的视线,沉着地,轮流凝注着他的每一个仇人,在这短短的特写镜头中,他简直把人世间所具有的最凶锐最怨毒的神情,尽数攒聚到了两颗眼球上面,而尽量向对方放射了出来!于是,不但银幕上的坏蛋们,面上表现了极度的紧张,在黑暗中的观众们的情绪,也随之而发生了相同的紧张。
总之,这片子的确已给予了多数观者以刺激的满足。但是,笔者可以这样说:其中受到刺激最深的,无疑地,应数到我们这位幕下的主角王俊熙了!
三
剧终了,银幕上的各个**,次第归于平静。许多紧张的神经,也逐渐恢复松弛。独有王俊熙的脑中,**正自涌起。他随着大股的人潮,从戏院门口冲泄出来。他的两腿感到疲软而摇晃,宛如醉酒一样。踏上了白昼光明的街面,两眼还有点昏黑。若不是汽车夫招呼着他,他几乎无法找到自己的汽车。
啊!这影片给予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坐定到车厢中,那主角卡洛夫的两个凶锐怨毒的眼珠,还在他的眼前闪动,无论睁眼与闭眼,都是那样清楚。这印象,可以说,直到他临死为止,或许已经永久无法消灭。啊!难道卡洛夫的演剧艺术,真有如是动人的力量?不!并不完全由于卡洛夫的技术的高明,切实些说,在王俊熙的脑府中,还隐藏着两颗比卡洛夫更凶锐更怨毒而更可怕的怒眼,在向他闪射!
在汽车飞驰的归途中,王俊熙的脑内,展开了十二年前亲身所经绝顶惨酷绝顶恐怖的回忆的一幕:
十二年前的王俊熙,并不是眼前地位崇高身拥巨资的王俊熙。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他的原名,叫作王阿灵。他所存身的地点,是在浙江省中一个隐僻的小镇上。那个小镇,距离匪类出没的嵊县,约近二十里路。地面虽很窄隘,可是从嵊县到绍兴,那是一个必经的路途,因而这小小的市镇上,居然开有一家唯一的小客寓。那家设备极简陋的客寓,取着一个富丽的店名,叫作春华客店。那时的王阿灵,在这小客寓中,充当一名杂役。名为杂役,实际除了店主以外,他是一身兼任着经理、账席、招待、厨司以及其他各项要职。所以,他在那家小客寓内,可以称为一位要人。全镇的居民,提起王阿灵,那是如雷贯耳的。
王阿灵在这小小的市镇上,素以机警伶俐出名,就因他的机警伶俐,却一手描画成了后面的一幅血画。
故事的展开,是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里。那时候,恰巧也是阴历九月中旬的天气,乡间内地不比都市,晚餐以后,全镇都已被笼罩在凄寂的氛围中。这小客寓屋檐下的一盏灯,摇曳于雨丝织成的夜幕上,远远望去,那一小片惨黄的光晕现出蒙眬欲睡的样子,将次归于熄灭。店内,店主与王阿灵收拾了一下,正待要收市,在这时候,忽然门外急匆匆地来了一个投宿的人。
那人挟着一柄油纸伞,拎着一个小包裹,模样像是一个乡间的苦役。看他头上,戴着一顶破而且厚的旧毡帽,帽子的边,几乎压住了眉心。——论季节,却并不是需要戴这种帽子的时候。再看他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污垢的黑布破短袄,肩际已开了花。下半身,系着一条蓝布作裙。脚上穿的草鞋,沾有许多泥泞。显见他到这里来,必已经过了一段相当长的路。
来客自报姓名,叫作陶阿九,是从嵊县城里出来,要到绍兴去探亲,路过这镇上。他要求找间上等干净而隐僻些的房间,单独住几天。
“哈!身上这样污脏,却要一间上等干净的房间!”店主呆望着来人,一种讶异的心理忍不住从眼角之间透露了出来。来客似乎已测知了店主的心事,立刻,他从湿淋淋的破短袄内掏出了钱,声明“预付几天的房饭钱”。
五枚雪白的银圆,塞进了店主的掌心,这使店主的手微微有点颤动。因为,他从不曾在任何一个投宿的寓客手中,一次接到过这么许多的钱。当时,他对来客的要求,当然是唯唯答应了。
可是,一旁的王阿灵,机警的脑内却起了疑。他想,此人既是路过,住了一宿,就该上路,为什么要预付几天的钱?这是一层。在交钱时,看他伸出来的手,非常的白净,小指上还留着很长的指甲。这分明和他身上的打扮完全不相称。这是二层。复次,他为什么一定要单独住一间房,而且是要隐僻的?这是三层。
以上几个疑点,使这机警的王阿灵,不免向来客更仔细地审视了几眼。来人的年龄,在王阿灵的估计中,约在四十至五十之间。煤油灯光之下,照见此人一张白苍苍的脸,带有一种惊魂不定的神色。此人的脸部,更有两个容易辨认的标记。其一,在他左耳的耳轮上,生着一颗赤豆般大的黑痣,附有几茎寸许长的毛。其二,此人眉心中间,列有三条很深的皱纹,中间一条较长,两边两条略短,形成一个略带歪斜的钢叉形。在某一瞬间,这带有杀气的钢叉纹显得特别的深,使人一望之间,就会留下一个不易淡忘的印象。
当晚,这自称为陶阿九的来客,便被招待到一间所谓“上等干净”的房间里。由于来客付钱的豪爽,使这位小客店中的要人王阿灵,不得不给予他一个较优良的待遇。当他将要跨进这“上等”的卧房时,王阿灵殷勤地预备接过他的小包裹,代他送进房里去。不料,这善意却遭到了来客恶意的拒绝。在这片瞬之间,那人眉心间的钢叉纹,又作了一次深刻的显露;而同时,王阿灵的手却已掂到那个小包裹,觉得有些相当的分量。
因着上面这一个小动作,使王阿灵的疑念,格外炽盛起来。从多方面观察,他感到来客的行径未免有点神秘,而那个小包裹,更是神秘中的神秘。
那个郑重的小布包,裹着什么宝贵的东西呢?
终于,在一个暗地里的密切注视之下,这事情便迅速地有了新奇的发展。
四
夜深了,来客的房内,灯光还没有熄。窗外,王阿灵贼一般地屏住了呼吸,在凝神偷窥。——这里须得说明,这所谓窗,当然不是上海国际饭店楼头垂着锦帷的钢骨玻璃窗;那不过是十九世纪的中国破纸窗,于一个黑暗中的侦察眼,那是非常便利的。
这样一个凄晦的雨夜,室中人深更未睡,他在做些什么呢?
王阿灵从纸窗的破隙中张望进去,立刻,他呆住了。
原来,来客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正把那个包裹郑重地打开来,在细细检点着里边的东西。在这小包裹内,除了底面两三件旧衣服外,其余,却是好几厚叠的纸币。估计数目,约有好几百元吧?不,至少也近一千;或许还不止!另外,几卷圆滚滚的纸卷,卷数虽不多,分量却显得很重,那必定是现洋!最后,只见一个厚厚的纸裹透开,呀!其中全是金饰!在惨淡的灯光下,四射着黄澄澄的耀眼的光华。
啊!夜是黑的,灯是青的,四下的环境是灰暗的。破桌子上,金是黄的,银是白的,纸币是花的,种种的颜色把窗外黑暗中的一双馋眼,映射成了红的。
王阿灵定定神,又见室中那个诡秘的家伙,匍匐在地下,正自忙碌地在把那些财物逐一隐藏于床下一个不易觉察的隐蔽处。随后,他站起来,拂去膝部的泥垢,又把那两三件旧衣服重新打成一个原式的包,安放在枕边。
王阿灵悄然站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像在做梦。可怜,他自到人世以来,一双细小如鼠的眼珠,从不曾见到过这么多的财物!这天晚上,侥幸,他牺牲了若干时刻的睡眠,居然换得一些满足的眼福。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单单一饱眼福,于他似乎是感到不够的;他只觉他的心底,被拨起了一种饥渴似的感觉。
于是,一颗灵敏的脑球,在黑暗中开足了马力。
“这样的一个人,身上竟有那么多的财物?这家伙,一定不是好人吧?”黑暗中的第一个意念。
“他为什么急匆匆地把他的东西隐藏在这床下呢?想来,他总不至于老远赶过来,特地专拣这地方做他的储藏库吧?哦!明白了!那一定是为防备我。因为,在他进门之初,自己曾对他的包裹几番密切注意过。他害怕了。急切之间无法可想,所以暂时匆匆隐藏一下子。对!一定是如此!”他的第二个意念,很聪明地这样想。
“这床下的东西,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假使,这家伙在今夜突然得了急病,死了,那时,自己……哈哈……”这一个灵敏脑筋中的第三个意念,有点想入非非了。
“但是,阎罗王并不是自己的妹夫,绝不会那样驯良听话的……”第五个意念。他转念:“那么,自己可有方法,代那老阎执行一下职务吗?”
“啊!不!罪过的!”第六个意念,他自己阻止。但是,最后一个意念,立刻又急转直下:“哼!这家伙并不是一个好人哩。也许,他是一个强盗。包裹里的东西,正是杀人放火抢来的。非义之财,人人可取,顾忌什么?”
一种类如在卡通画片上时常见到的五颜六色的高速度旋律,在王阿灵的脑内,搅起了风车似的疾转!
聪明的人,毕竟是聪明的。一阵乱想之后,终于,在他灵敏的脑球内,陡然想起了本镇上过去的一件事来。
不久以前,这小镇上曾发生过一件离奇的风波。原来,镇上的孩子们,忽被外来的拐子拐走了好几个。这是这宁谧的小地面上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并且,事有凑巧,就在拐失孩子的后一天,当地有位极具势力的大绅董,他的一个年方八岁的独生子,突然患了急症,竟在一夜之间狂喊心痛而死。论理,以上两件事,原是风马牛各不相关的。可是,内地的人,头脑简单,竟把两件事硬连到一起,而产生了一种绝对离奇而不合理的谣言——这也许是当时那种所谓武侠小说的影响,一时沸沸扬扬,大家都说镇上已到了白莲教的余孽,专和小孩作对。拐得着拐了人走;拐不到人,却用法术摄取心肝,那必定是拿去祭炼法宝或是合药用的。这谣言一发生,顿使这骨牌大的一方小地面上,闹成一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局面。当时,那个丧失爱子的绅董,悲愤之余,还曾悬过一个五百元的赏格,缉拿那个无影无踪的妖人。结果不用说,当然是连风与影也不曾捕捉到。
以上的风波,还只是不到三个月的事。眼前,这风波虽已平息,但全镇有小孩的居户,偶然提到这事,还是谈虎色变。当然,那位大绅董,也还留着丧子的余痛。
王阿灵想到了以上这件事,在黑暗中,他的脑内陡然地一亮。他向破纸窗中,溜进了最后的一眼,蓦地,得了一个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