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悄悄地掩回了自己的卧处。枕上,独自筹划了大半夜。
第二天,他乘来客偶然离房的机会,偷偷掩进房去,预布了一个巧妙的机槛。傍晚,他飞奔到那位大绅董的府上,气急地报告出了如下的一段话。
他说:“报告乡董:那个白莲教的妖人,又来了!他正住在我们的店房里。那是一个相貌凶恶的人,左耳有一颗痣,眉心有三道纹;他是昨晚来的。唉!可怕呀!我亲眼瞧见他在煤油灯下,用白纸剪成许多小纸人,那纸人会走路!不相信,你们自己去看哪!”
这出人意料的消息,使听的人,受到了一个相当大的震骇与骚扰。乡镇虽没有无线电,可是,眨眨眼,这飓风差不多已吹满了半个镇。不到半小时,在这春华客店的门外,卷起一股人浪,内中由地保领头,怒潮似的卷进了那个自称为陶阿九的卧房中。这骇人的情况,使店主与店主妇大大吃了一惊;尤其是那个自称陶阿九的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自己已遭遇到了一个何等样的噩梦。并且,为着某种误会,他的意识中,只有逃的一个准备。他这惶惧失措,显见畏罪情虚,于他更为不利。结果,他像梦魇似的在群众拳脚交加之下被捆绑了起来。连着,众人匆匆一搜检,立刻在他简单的行李——那个小包裹——中,搜出了三枚白纸剪成的小纸人!此外,还有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好几个小孩的年庚。那位大绅董的心痛而死的独生子的年庚,也在其内。
啊!摄取小孩心肝的白莲教妖人,证据确实,铁证如山,还有什么疑义?
由于当时时代的黑暗,由于镇上群情的汹涌,主要的,更由于大绅董为子复仇的怒火的炽燃。当时,这事件并不曾经过一个正当法律的裁夺。结果,那个莫名其妙的罪犯连一个申诉抗辩的机会也不曾获得,糊糊涂涂,便在土皇帝的口头法律下,被判决了剖心处死的酷刑!
五
一张血染成的画面迅速地在翌晨展开:
这是一种低气压的天气。苍铅似的天色,和死囚的容色一般的灰败。在一方萧飒的荒地上,那死囚**了上体,屈着膝,双手被反剪在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桩上。三枚带着神秘性的小纸人,另外加上一道黄纸朱书的符箓,一同粘贴在这死囚的胸口——这是镇上一个老道士的建议,他说:“真的!那些小小的纸人,都是活的!倘不加上一道太上镇压符,一同处死,它们会作祟,会代主人复仇!”——因这一点小小的点缀,却使这事件,格外增添了诙诡恐怖的气氛。
在死囚的劈面,数尺以外,安放着一张白木桌,桌上,正中设供着那位大绅董的爱子的灵位;那几个被拐失的孩子们,不胜荣幸地被邀作陪宾,也供着灵位。祭酒,祭菜,祭饭,锭箔,罗列了满桌。两支蜡烛,迎风摇晃而震颤,滴下了鲜红的血泪,象征着这死囚的生命的短促。最刺眼的,是这桌子上还陈列着一只小木盘和一柄两面开锋的尖刀!
原来,他们正预备着表演一幕野蛮时代绝对惨无人道的剖心活祭的话剧!
小镇上的居民,几乎空巷来观。这一向寂寞的荒地四周,砌成了一垛人肉的围墙。在这许多人的脸上,有的是愤怒,有的是紧张,有的是在期待。他们大多数,都刻着一种欣赏“草台戏”的心理,来欣赏这一幕从未见到过的话剧。那位春华客店中的要人王阿灵,居然也是这特殊剧场中的免费来宾之一。
在惨剧将要演出前的刹那,那个死囚睁着噩梦初醒似的眼,彀觫地望望对面桌子上那只木盘和那柄耀眼的尖刀,他知道自己将要遭受一个如何的命运。他无力地微微仰起他的绝无人色的脸,哀声地向空呼吁:
“老天哪!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罪?我家里,还有老母,还有妻,还有儿,还有……”他的音带颤不成声。一语未毕,泪如雨下。
在人丛里,起了一片诅咒声。有人在向他抛掷砖砾,还有人在遥遥地吐着唾沫。却没有一人向他抛掷同情。
例外的,独有仁慈的王阿灵,微微偏转了脸。
“如果,世间真有果报——”这死囚在众人的喧噪声中,忽然燃起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丝的火焰,他眉心间的钢叉纹,显得那样深,他切齿怒喊,“谁是害死我的,谁要遭更惨的报应!我虽死了,我的冤魂白日里也会从坟墓里走出来,找到我的仇人,向他索取我的命!”
在他发出这最后的毒誓的瞬间,他的眼珠变成两颗怒红的火球;他的冤泪已被烧而干涸。他把他毒蛇般阴冷的视线,在观剧群众的脸上,沉着地,逐一徐徐搜索过来,最后,却粘滞到了王阿灵的脸上——这在这死囚,还不知是出于有心为呢,或是出于偶然的,可是,在王阿灵的眼内,却感觉到这临死的家伙,简直已把人世间所有最凶锐最怨毒的神情完全攒聚到了两颗眼球上,而向自己这边尽量放射了过来!
从这一霎时间为始,王阿灵的脑内,便永远被投进了一颗阴暗的种子!这种子一直在他心底浮漾,骚扰,直到他临死也无法消灭!
当时的某一瞬间,王阿灵的面色变得和这死囚一样的难看。但,他后来毕竟是一个伟大的闻人,所以,仅仅一瞬,他立即恢复了他的镇静;并且,为表示出他的镇静起见,他还悠然无事地看完了这好戏的最后一幕。
他眼看着那个客串性的刽子手——镇上的一个屠户——把那柄尖刀,用力地埋进了这死囚的心口。一朵怒红的鲜花,从这死囚的心头喷放出来,把箍在他的胸前一同处死的白色小纸人,渲染成了殷红可怕的血纸人!
一幕野蛮话剧在群众的鼓噪声中终了场。但是,这一个被处死刑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摄取小孩心肝的白莲教徒呢?
答案是:不!绝对的不!白莲教三个字与他,在他整个生命中,或许,连梦寐间也不曾发生过关系。他的面貌虽然相当凶恶,实际,他却是嵊县城外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富户。他的真名姓,叫作况锡春。在他手内,拥有好几百亩的田和数万元的资产。这虽并不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可是,在当地,他不幸是一个出名拥有现钱最多的人。因此,竟引起了近处一股土匪的觊觎。这次,他突然接得那匪首的一封信,要求他于最短期间,拿出十万元的款子来充作所谓军饷。倘不答应,便要用最残酷的方法来对付他!——那匪首是出名凶恶的,说得到做得到。在过去,已有不少骇人的先例。这恐吓信,于这安分胆小的富户,无异一纸死刑的宣判书。在当时那种兵即是匪匪即是兵的时代,他根本无法获得合法的保护。他要答应那要求,实在没有那么多的钱;不答应吧,他又无法逃出匪徒们的魔掌。万分无奈,只得采取了一个弃家逃亡的下策。他的家里,除了老母妻子,有一个年近三十的儿子,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幼女。当时计议,全家五口一同出走,断难逃过匪徒们的耳目。因此,由他独自一人,改了装先走。临走,由他妻子把所有积储,悉数打入一个随身的小包裹。乘着一个凄晦的雨天,在一柄破纸伞的掩护之下,提心吊胆,逃出了匪徒们的监视网。他素知离县近二十里外的小镇上,有着这样一家敞陋的小客寓。他约定他的家人,在这里等候。单等全家会齐,便一同逃到绍兴或杭州去。
不料,由于金钱的作祟,逃出了魔鬼的掌握,却蹈入了另一死神的机槛。这在迷信定命论者的眼里,岂非添了一个强有力的例证?
幕后的真相,终于在小镇上揭露了。无多几天,那个屈死者的老母妻儿的哭声,已广播到了全镇居户的耳内。可是,在这个时候,那位机警的王阿灵,已是悠然骑上鹤背,插上了远走高飞的翅膀。
当这位未来的闻人拜别这小镇的时候,他还挟着一小股的怨愤。因为,那位大绅董,竟吞咽下了五百元赏格的诺言。他想:若不看在店内床下的宝藏分儿上,几乎白弄死了一条人命!但是,当他悄悄发掘床下那注血浸过的财源时,他又深深吃了一惊。他发觉这一笔借刀杀人的酬劳费,单单纸币一项,已有九千四百五十五元之多,加上银圆与金饰,还有一些上回并未见过的珠宝,约略估计,总数将及一万三千元以上。就这样轻轻易易,他已成了一个速成的小富翁。
就在那年的九月里,他悄悄地溜到了上海。而同时,他更由鄙俗的王阿灵,摇身一变而为高雅的王俊熙先生。
如是匆匆过了十二年后,靠着他的智谋机警,他已跻登于上海闻人的宝座。
六
王俊熙从大光明戏院出来,悄然蜷伏于汽车的一角,他的两眼虽脱离了有形的银幕,而他的脑膜上,却继续展开了另一幅无形的银幕。十二年前那幅绝顶残酷恐怖的画面,清楚地复映于他眼底。回到了家里,一想起卡洛夫的眼色,同时也就使他联想到那双与卡洛夫相同的眼色。他只觉那两颗毒蛇般的怪眼,那样阴森森的,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向他身边刺过来!
他脸上的阴暗,增加了严重的程度。
他非常后悔,不该去看那场含有刺激性的电影,以致引起无谓的忧怖。不过,他这忧怖,也并不能说是完全由于那场影片而引起。实在,近来另有一件离奇的事,却是引起他内心不安的真正的原因。
事情还是在他到佛教会里听经的前几天。那是一个天色晴朗的白昼。他从外面回家,刚跨出汽车门,突有一个中年男子在他身旁匆匆擦肩而过。当时的一瞥之间,他只觉那人的面貌仿佛非常熟稔,分明像是一个常见面的人。而奇怪,一时却无法思索。这是一个什么人?事后,他立刻记起来了。啊哟!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十二年前那个被判剖心处死的白莲教妖人!面部的轮廓,越想越相像!不想起还好,一想起,他的全身的血液,似已停止了流动。
他惶惶然,有了一种大祸将临似的预感。
可是,他毕竟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物。细细一想,他觉得自己的头脑,未免幼稚得可笑。在这世界上,哪里真会有鬼。即使有鬼,哪里会来索命。即使鬼会索命,何至等到十二年后再来清算血账。何况,自己遇见那个人,时候又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一定是面貌偶然的相像,加上自己心头的疑影,以致有这错误。对了!一定如此!
一经这样解释,他的心头觉得泰然了许多。假使没有别方面的刺激,他几乎已忘怀那件事。偏偏,在几天以后,他忽然到那所佛教会里去,听了一次经。那讲经的法师,会说出那样的几句:
“杀害了人家的,结果,难逃被杀害的惨报!”
连着,他又看到那则电影广告,恰巧有着这样离奇的语句:
“他从坟墓里走出来,将诬陷他的仇人,生生地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