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僵挺挺矗立着的一双男女,不明白他这话的含意。他们只能怔视着他,静待他的解释。
“当时,我为什么要吃惊呢?”医师说,“说起来是有些惭愧的!在我的生命中,不幸常常被许多人尊称为一个恶鬼;并且,我的耳朵上,恰巧也有一颗痣。所以当时,我误认为你的老师已揭破了我的面具——你须知道,我的面具,也像社会上的所谓闻人伟人们一样,那是万万不能让人揭破的。这便是我吃惊的理由。而同时,我怎会参加进你们这出好戏的原因,你们也可以明白了吧?”
医师说时,他再把他的身子趋向前些,略略侧转了头。他伸手指着他的左耳,让那青年看。
小邱趔趄地走前几步,他把眼睛凑近前来看时,只见医师的左耳轮上,果然,一颗绿豆大的痣,鲜红得像一颗小火星。
奇怪哪!这小小的一颗红点,它的魔力,竟相等于天文家望远镜中所发现的一颗新彗星;同时,这小东西一映上了小邱的眼膜,他简直像王俊熙看到了那个鬼魂耳朵上的黑痣一样的害怕!
这青年瞠直着他骇愕的眼,一种惊怪的语声,运输到了他的舌尖上:“你!”
“嘘嘘!”医师急忙伸起两个指头,掩着他自己的嘴唇,装出了一种诡秘害怕的样子说,“哦!说出来是无味的,反正,看了我这善良而诚实的招牌,大概你已明白我的为人。所以,最聪明的办法,还是请你们,向我说实话。”
他又向这一男一女,温和地摆摆手,意思是招呼他们坐下。那青年反复地在他的脸上端详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退回了他的靠窗的坐处。那女人,虽然不明白小邱那种突然惊怪的理由,但她也困惑地,第三次又坐了下来。
十二
医师看这二人坐下之后,他又恢复了那种骨节松弛的样子。他先打了一个呵欠,再把他的视线,在这男女两人的脸上,轮流兜了两转,然后懒洋洋地说:“问题是要逐件解决的,第一点,请你们先告诉我:谁拿了这银箱里的公债和钞票呢?”
他的眼光,先停留在小邱的脸上。
“……”
“请说呀!”
小邱抬了抬眼,立刻又沉下头去。这时像有一种舞台上的灯光,打到了这青年的脸上:只见他的脸色,红了泛白,白了又泛青;最后,却变得非常灰白。
那女人偷眼看到小邱这种难堪的神情,她踌躇了一下,忽然鼓起了勇气,锐声说:“钱是我拿的!”
“好!”医师点点头,故意把语气放得很缓和,“妻子拿丈夫的钱,那是平常的事。”
“不!钱是我拿的!”小邱终于被迫开口了。
“好!”医师又点点头,“一个学生偶因急用,向他老师暂时挪移一下,那也不算过失。”
“不是他,是我!”
“是我,不是她!”
由于一种情感的冲动,这二人似乎已忘却了他们眼前所处的尴尬的地位。他们变得那样慷慨,个个尽力把那偷钱的责任,硬拉到自己身上去。
“哈哈!我看你二位的感情,很像一杯法国式的咖啡哪!”医师弹掉一点纸烟灰,笑笑说。
一朵新的红晕,迅速地飞上了这女人的怒红未褪的腮间。
小邱听到这话,第二次又提起了火。但,他望望对方耳朵上的那颗小红点,他只在他的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宣泄了他的怒气。
“你们为什么要拿那公债和钞票呢?”医师望着小邱。
“当然,为了有急用。”小邱克制着他的情绪,沉吟了片晌。他向那扇虚掩着的门,掠了一眼,用轻细而带恳求的口吻说:“如果……如果你真肯代我守秘密,我可以把实情告诉你。”
“你记清,”医师又指指他自己的左耳说,“在耳朵上,有一颗红痣的人,他便是一个最善良最诚实最守信用而又是最肯守秘密的人,你放心吧。”
“好!那么,我把实话告诉你——”小邱用一种富于情感的声音说,“真的,那公债钞票都是我拿的。因为近来,我也做了一点‘条子’,亏蚀得很大,没奈何,才出此下策。”
“这也许是实话。”医师点点头,“但是,我要请你说得详细点。”
“那银箱里的公债和钞票,实际上,我是分两次拿的。第一次,我只拿了钞票,但是,我还不够弥补我的亏累。所以,第二次我又拿了那注公债券。”这青年说到这里,他向佩莹看了看,却用一种热烈的声调,义形于色地说,“一身做事一身当!请你不要把偷钱的罪名,加到佩……哦!加到我师母的身上。”
这位年轻的“师母”,红涨着脸,她刚待发声,但她的话,却被医师的眼光拦住了。只听这医师向小邱说:“我想,第一次,你拿钞票的时候,已经注意到那注六厘公债。所以,你们第二次开那银箱时,预先已预备下了七百八十一元一角六分的钱数,顺手放了进去。你的意思,是表示清算九千四百五十五元的十二年间的利息,是不是?”
小邱红着脸,微微颔首,没有响。
“但,这一招,是含有一点危险性的!”医师说,“如果你们那位王先生,他能细细想一想,他从核算复利的一点上,也许很容易会疑到你。难道你没有想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