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聪明!”病人跷起一只拇指。他走向这医师贴近的一只软椅,缓缓坐下来。他把那支手杖,倚在身旁说:“你向我提议细细盘问一下那些下人们:在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物,瞒住了我,常在这里走动。这真是一个聪明的办法!”
“结果怎么样?”
“我把那些的下人,逐一唤到我的卧室里,逐一向他们细细地盘问。几乎问到了一半的人数,他们都推说不知道——哼!他们明明是不肯说哪!”病人又举起他的怒目,在佩莹脸上横扫了一下。他高声续说:“后来,问到秋兰——那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她居然被我吓出来了。”
他说时,咯咯地发出了一阵神经性的怪笑。
“哦!”医师敏锐的眼角里,闪动着期待的光。
“据秋兰说:在最近的一两个月中,果然有那样一个人,鬼鬼祟祟,常在这里出入。这人像是太太的亲戚——那是一个吃白面的人,很穷,常常来借钱。所以太太嘱咐我们,千万不能让主人知道。
“根据这小丫头的话,我计算日期,我在楼梯上遇见鬼的这天,那个活鬼,他是来过的。秋兰说:当时他还曾向我们这位好太太要去了一包旧衣服——是呀!我看见的,那家伙的肋下,夹着一个包!”病人又恶狠狠地连声说,“好啊!不能让我知道!不能让我知道!哼!鬼戏!”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呢?”医师打断了他的恨恨声。
“这要问她呀!这要问我们这位好太太哪!”病人那双细小而可怕的怪眼,又猛袭上了佩莹的脸。
那女人喘息着,不发一言。她只下意识地,使劲摩擦着手中的小手帕,那方不幸的薄薄的绸子,几乎被她揉出一个洞来。
“好呀!你不响,装死,那就算了吗?”病人只管咆哮,“好好的人不想做,偏偏要做鬼!那个活鬼是谁?你说!你说!你说呀!”
那女人似乎经受不住那种难堪的侮辱,她猛然抬起头来说道:“那是谁?告诉了你,不怕你会吃掉我!那是我的哥哥。他来走动一下,那也犯法吗?”
一旁的那位医师,听到了这话,眼光立刻一亮。他在微微点着头。
“哟!你的哥哥!”病人似乎感到一呆。连着,他又冷酷地讥刺道:“哦哦!我倒不知道,你有这样一位体面的令兄哪!恕我失于招待,不胜抱歉之至!喂!我的好太太,我们是至亲,你为什么不替我们介绍一下呢?”
“嘿!那是用不着的!他穷,你有钱,高攀不上。”
“哦!他穷,我有钱,高攀不上!不错,这话说得有理。不过,他既知道高攀不上,为什么常在我的眼前,白日里出现呢?”
“做哥哥的,来探望一下妹子,那也犯法吗?”
“是呀!做哥哥的探望一下妹子,那并不犯法。不过,你们串通着,那样装神弄鬼,吓人,那也并不犯法吗?”病人说到“你们”两字,眼内的怒火,却像横飞的流弹似的连带波及了那个蜷缩着的小邱的身上。
“呣——呣——呃——”这时,有一种要想遏止而不能的二期肺病似的干嗽声,从这室内光线较晦暗的一角间发出——这是小邱喉咙口的声息。他像一头五月里的垂死的病狗似的,不时伸着舌尖,在舔着他的干燥欲裂的嘴唇。
“我……我们曾吓过你吗?”这是佩莹答辩的声音。她的声带,分明有了显著的变异。但她却还勉强支持着她最后的壁垒,不愿立即移转阵地。
“还说不曾吓我!还敢说不曾吓我!你们,你们串通那个活鬼,扮成了十二年前那个死鬼的样子,当面向我捣鬼,还说不曾恐吓我?!”一种无可遏制的盛怒,使这病人,完全忘却了多年来的顾忌。他一面怒喊,一面颤巍巍地作势,好像要从椅子里站起来,扑向那个女人的身上去。
此际,室内唯一镇静的人,却是那位言行奇特的医师。他本来是仰着脸,取了一种懒惰的姿势,平稳地靠在那只舒适的坦背软椅内,做成一种躺在理发椅上静待修面的样子。他的神态,简直表示出:即使地球翻了身,与他也完全不相干。至此,他感觉到这室内的“火药味”,已增加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他觉得他已不能再维持他的镇静。于是,他微微抬起了他疲倦似的眼皮,发出一种冷水似的声音浇向那个病人头上去,道:“嗳!王先生,最好请你平平气,静静地讨论。夏医师说过:你不宜发怒,一发怒,你的血管,很有爆裂的危险哩!”
呵!这兜头的一勺冷水,其灵速超过了任何最有效的灭火器!当然,一个有钱的人,他决不肯把他自己的血管,看得像一头猪的血管那样轻贱的!因之,这医师轻轻一句话,马上已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效验。只见病人掉转了他细小的鼠眼,悚惧地,在这医师脸上,闪烁了一下。立刻,他竟很驯良地自动收敛了他十分之五的怒火。
病人的怒火,已被一种无形的冷水,迅速浇熄了下去。但是,相反地,那个女人一听到了“十二年前”四个字,她的俏媚的眼内,立刻被掮起了一种怒燃的狂焰。只见她的身子,脱离了她的座位。她重重咬了咬牙,然后,发出一种恶毒的冷笑,轻鄙地说:“哼!你还敢提起十二年前的事。我正要请问你:在十二年前,你做过了些什么好事呀?!”
这突如其来的反攻,使这病人瞪直了眼,一时呆怔得失掉了应付的语句。
只见,那个女人,她使劲一扭她的颈脖,把几缕披拂在耳鬃边的乱发,抖到了脑后去。连着,她竟像一头发威的母狮似的,直抢到了病人的身前。她一迭连重复地数说道:
“你还敢提起十二年前的事!你还敢提起十二年前的事!你想想:你在十二年前,做过了什么好事情呀!?”
“嘿!好——你自己做的什么好事?我不问你;你倒还要问我吗?很——好!就请你说:我——我做过了什么事呀?”病人定定神,他用一种拖长的调子,强横地这样说。他的刚收敛的暴怒,分明又被对方盛大的火焰,迅速传引了过来。可是,他的语声,虽很汹汹可怖,而在音调之中,分明已含有一种虚怯的意味。
只听那女人,嘶声叫道:“你做过什么事?你杀死了我的父亲!你谋夺了我父亲的财产!十二年前,你在那家害人的黑店里,做的是什么事?你自己想!你自己说!”
这女人带喘,带说,一面提起她的纤足,在地毯上面狠命地践踏,就在这重重的顿足声中,她的凄酸的泪水,却像黄河决口那样,从她怒红的眼眶之中,不断奔泻了下来!
十四
这出奇的揭发,无异于一颗猛烈的手榴弹,抛进了这一间纵横数十尺宽的屋子里!
那个骨节松懈的医师,有一小片的纸烟灰,从嘴角间的纸烟上,被震落了下来,跌在他的坎肩上,但他却没有觉得。
室隅蜷缩着的那个青年,透出了一口别人听不见的气。
尤其那个病人,听到了这出奇的话,他又睁大了眼像在做梦——正像他十二年前半夜站在那扇纸窗前一样。好半晌,好半晌,他方如噩梦初醒似的说:“啊!你……你……你就是陶……陶阿九的女儿?那……那个……”
“我不知道什么陶阿九陶阿十,我只知道我的父亲叫作况锡春!”女人用力顿顿脚。
“啊!你是……你是那个……那个白……”病人期期然,想往下说却并没有往下说。
他这一句吞吐未尽的话,却使对方那座已喷放的火山,又作了一度更猛烈的喷放:只见那个女人,眼内飞爆着火星。她发出一种轻机关枪怒扫似的声音,一连串地锐声接口:“白、白、白什么?白莲教的妖人,是不是?”她惨笑一声:“哼!直到如今,你还硬冤诬我可怜的父亲,是白莲教的妖人!凭你这样一句丧尽天良的话,你……你害得他,活生生地,被人挖……挖出了心肝!你……你……”她抽噎着,泣不成声,“现在,请你也把你的心肝挖出来,让我看看,你……你的心,是……是什么心?”
一种悲伤、怨艾、毒恨混合成的情绪,在这可怜的女人的每一滴的血液里,鼓动起了一种不可遏制的酸性的燃烧!这时,倘有一柄十二年前那样的尖刀放在她的手边,她很可能地会抢到手里,立刻埋进她那阴险残忍的丈夫的心口里去。
在一阵飓风疾卷似的叫跳之后,她的不可逼近的怒焰,似乎已因疲倦而低减;接连着的,却是一阵凄酸入骨的悲泣。她用一种郁怒而兼轻鄙的眼光,续续扫袭着那个病人。于是,她带哭带说,申诉出了她的惊心动魄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