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车子吗?在门口了。我们正为票子来的,只要一张够了!”
凶恶异常的语声,一勺冷水似的把伊浇醒。在第二瞬中,撑开睡眼,伊已明白床前站的是什么人,并已明白是什么事。可怜一个耀得眼睛发冷的枪口,劈对伊的面门,连“啊呀”二字,也不及喊。其余几名巡警也都凶煞似的把两张**的余人,逐一从无意识的境界中生生地抓回。此际,室中的景象,记者认为无可描写,一言以蔽之,室中六位神道,共计十八个魂灵,魄的数量加倍,同时已飞向四十八处。趁他们没魂魄的机会,勇敢的巡警老爷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说不费吹灰之力。可怜这些人白费了许多心计,还不及老牌美女比较的合算,连那美丽之梦境也无福游历。
“说时迟,那时快”六个陈腐的字眼,真是此际最得用的按语。当那四名巡警、一名巡长伺候男女六位神道时,那中年人早就飞隼般地闯入板壁前方的一间,青年和侦探长紧跟在后。这一间内不比后面,有两个人早已起身,呆呆守着那位小财神,一个是老枪阿四,一个就是胡小麻子。胡小麻子起先听得楼梯上有足声,已经注意,但觉得足声只有一个人,以为谁已起身,下楼打洗脸水的。不料足声越弄越近,越弄越多,他的心房顿时开始擂鼓,正想大声问是谁,又想举步出望,来不及了,已有三人闪入室内。两人当然大大吃了加料的一惊,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不用多说的。老枪阿四一眼瞥见这中年人和青年,极喊一声:
“啊呀……不好……霍桑!”
其余的喊声,喉际已是闭塞。胡小麻子比较乖觉,两手抢到那小孩的身子,预备实行前面所说的挡风主义。不料那中年人的身手快如一阵风,放出一个饿虎擒羊的架势,直扑过来,抓住他的一臂,轻轻向外一送,等于掼去一个纸团似的,胡小麻子的身子连跌带撞,已飞到那边的墙角。此时,这中年人似恐这小孩吃吓,真的实行挡风主义,背转身躯,立在前面,掩住那小孩,一面向胡小麻子握着一个拳头,泰然说道:
他说着,又向华服青年喝道:
“石亭哥,你不要真的像石头一样停着,不和侦探先生一起动手,等什么?”
到了这步地位,胡小麻子和老枪阿四跌的跌昏,急的急昏,已无一丝抵抗的能力。他们的脸色比洞房花烛死去老婆更为难看,十八个朱凤竹也只能看着摇头。当下二人只好安然就范,但心里却还一万分的不解,心里历乱地想:这个霍桑真是仙人,至少也是仙人的子孙!不然,何以我们一到什么地方,他却如影随形,马上就会追到什么地方?
总结一句,这四名巡警、一名巡长、一个侦探长,加上这青年和中年的共计七人,这一役不曾费去一颗汗珠,已完全唱了凯歌。
再说中年背后的小孩,他在最初突见三人闯入室内,不知为了何事,也有点吃吓,转眼审度情势,知道救星到了,忍不住快活无比。这时他见胡小麻子等已加上束缚,忙打中年背后钻了出来,两个明朗的眼球灼灼地望着救他的三人,表示一种亲昵之意。尤其对于中年的,为有掩护之恩,分外显露依依不舍的样子。华服青年抢前一步,拉住这孩子的两手,十分欣慰似的说道:
“呀,清官,可怜的好孩子,你已急得呆了哟!脸已瘦了许多咧!可怜,我们家里的人,比你更急啊!天保佑的,现在好了!”
孩子见说,举眼向他痴望着,但这青年不等孩子开口发言,一口气又抢着说道:
“呀,你真急昏了,人也不认识咧!他是谁?看看认识吗?你要好好地谢谢他咧!”
青年说时,伸指指着中年的,眼珠却仍热望似的盯着小孩的脸。孩子见说,两眼很乖觉地一转,他想起了适才匪徒的惊呼声,立刻回首望着中年的,欢声说道:
“哦,霍桑先生吗?谢谢你来救我!你不是已经看见那副牌吗?我很着急,我当你不……”
小孩说得太匆忙,语气有点不连贯,中年的急急摇手阻止他道:
“哦,好孩子,都是自己人,不用谢的!别的话慢慢再说吧。石亭兄,你先带他到车子里去等着,让他定定神,不要多说话。”
名唤石亭的华服青年答应了一声,上前搀着孩子的手,孩子很欢慰地跟着他,首先下楼而去。正好后面的巡长也走来探望,因为他们也都完了事,只等鞭敲金镫响了。
六
可是在这一刹那间,那位探长先生整颗的心已完全被惊奇的意绪所占据,暗自惊奇道:这人竟是霍桑吗?真想不到,但他为何不早说?探长走进来时,原也听得那匪徒的惊喊,但他以为是听错的,此刻见这小孩,也认识这中年,喊他“霍桑”,方始确信无疑。一时他的心头,顿又发生许多想法。他想:侦探名家的举动到底是特别的,怪不得这肉票能够安全出险,原非偶然侥幸的事。他们认识这样一位大人物,果然名下无虚,几名毛贼简直不够他带。我们也算幸运,跟这大人物得了一个现成功劳,那注丰厚的报酬是稳固了。我不解的,那孩子说什么那副牌不牌,而这些毛贼,何以也认识他是霍桑?侦探长迅速地乱想,也不暇继续深究,一双充满惊奇的眼,倏而变成满含钦佩之意,立即抢上前来,向这中年的深深一鞠躬,高声道:
他忙着说,又忙着伸过一双手来,中年的明白他的用意,连说“不敢,不敢”,立即也伸手和他握了一握。
世间无可形容的事件很多,眼前的事也算一件。当这侦探长先生和这所谓霍桑握手之际,他感觉浑身的骨节清爽异于常日,许多汗毛孔内似乎钻出许多声音,齐说“不胜荣幸,不胜荣幸”。这个霍桑见这怪腔,不禁暗笑,趁势凑近他的耳朵,低低说道:
“请你吩咐那位巡长先生和弟兄们先走一步,因为……因为我知道,这里还藏着许多黑佬。”
此时,这位侦探长对于这位中国唯一私家大侦探的命令,本已不敢违拗,经不起最后一语,又是从他耳官直达心窝的话,连忙回身说道:
“曹巡长,请你带弟兄们,押着那八名男女毛贼,先回署中报告吧!因为……因为我想审审这里油坊主人,是否有通匪嫌疑。”
那个吓人模样的人,依然呆呆地守着。巡长等一径走到先前停车的所在,四面寻那汽车,却已无影无踪,以为那青年等不及,故已先驶回去,于是只能押着那些匪徒,安步当车,慢吞吞取道回署。
这里油坊楼上,只剩下二人。霍桑见众人走后,估量他们已走得远了,举目望着侦探长手内一支簇新的六寸手枪,徐徐问道:
“你这枪,是几响?是哪国制造的?”
侦探长见问,忙不迭把枪递过来,连说:
“这是兄弟新买的……这是兄弟自备的……九响九响……”
霍桑接枪在手,独自玩弄了一会儿,也不开口,大有安闲无事的神色。侦探长有点耐不得,赔着笑脸问道:
“霍先生,你不是说这里有……”
霍桑猛然抬头,发出极严冷的声吻道:
“对不起,先生,对于兄弟的名称,可否改一改?兄弟觉得‘霍先生’三字怪刺耳的!先生所热望的大侦探家,终有见面的一日,但是现在不必着急。”
这霍桑说时,继续玩弄着那枪,目光咄咄逼人,神威凛然,好像一座金甲的天神。这种突如其来的怪语,使这侦探长一时如进伦敦的雾阵,完全不解。他只觉眼前说话的人神色有异,完全已像换了一人似的,他的心房不禁起了一种微妙的**动,颤声嗫嚅道: